獅子口村盛產名貴煙葉七月黃。村委會主任王耀州自家燒了一座 磚窯,需要大量坯土。他借結構調整之名,欲強“買”幾戶煙農的承 包地以取土燒磚。村民日照想去磚窯當“經理”,為討好王耀州,未 與妻子秀秀商量就將自家的煙地“賣”給王耀州。 王耀州欲“買”退伍兵王偉的煙地,王偉不“賣”,并開始上訪 告他。 王偉與秀秀是中學同學,后來他去戈壁灘當了兵。王偉給秀秀寫 信,每寫完“秀秀”兩個字就沒話可說了。其實,王偉對秀秀有一肚 子的話。他當的是炊事兵,每天騎著摩托車去馱水。每在河邊舀完水, 就擦摩托車,把車擦得鮮艷無比,像活的一樣。王偉就禁不住對著它 說話。他給摩托車取名叫“秀秀”。他說:“秀秀,俺的秀秀,俺給 你洗澡哩。俺給你打扮哩。俺要讓你成為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哩。” 他說:“秀秀,你真漂亮呀,你真俊呀,俺真想摟了你,真想親了你 呀。”說著就摟了摩托車,美美地吻一口。他說:“秀秀,俺想死你 了,戈壁灘上的一天跟沭河邊上一年一樣長,可是再長俺也不能偷跑 回去看你呀,因為俺是解放軍戰士了,解放軍戰士是不能當逃兵的。” 他說:“俺恨死自己了,恨上學時不好好寫作文,俺有滿肚子的話要 給你說,一拿起筆就什么也說不出了。”他說:“秀秀,詩人不是說 有情人不在朝朝暮暮嗎?你等著俺吧,等著俺吧,等俺退伍后把你娶 回家。”五年后,王偉退伍了,但秀秀已嫁給了同村人日照。許多人 為王偉提親,都被他拒絕了,那樣子似乎要打一輩子光棍。后來,王 偉就用退伍金買了一輛摩托車,給它取名叫“秀秀”。 王耀州有個習慣:在大白果樹下卷煙。他卷煙時仰在帆布躺椅上, 跟前是一疊烤得焦黃的七月黃和一口鐵制的小切刀。王耀州每次切煙 絲并不多切,僅夠卷一支煙卷的。他把煙絲團到紙條上,十個指頭一 捏一捏,舔上點唾沫粘上,就成了一支喇叭狀的煙卷兒。然后,劃根 火柴點上,往椅上一仰,一口一口,一口一口地抽完,再重新切煙絲 卷煙抽煙,直至太陽將落,整整一個下午。大白果樹的位置處于街尾, 從那里可以看到整條街,看到整個村子。村里誰放羊去了,誰鋤煙去 了,誰上縣城了,誰和誰在墻角嘀嘀咕咕,誰乘人家外出打工,鉆人 家老婆的院子里了,等等,盡收眼底。那個時刻是獅子口村村民最提 心吊膽的時刻。村莊靜謐非常,街上罕有人跡。村民說:“王耀州的 望遠鏡又端出來了。”這話傳到王耀州的耳朵里,他在心里冷笑了, 說:“重要的不是你看到了什么,聽到了什么,而是你要思考。思考 才有權威。你們當我在那里吃煙是歇著?我那是在思考。我的大腦可 沒歇呀。那壞人不怕你咋呼,就怕你思考。”村民背后說:“嘖嘖嘖, 思考更嚇人。” 惟王偉鄙夷王耀州的思考。他上訪時專門從白果樹下經過。他戴 著大紅頭盔,斜背軍用挎包,駕著摩托車,突然就加大了油門,濃烈 的塵土,頓時把正卷煙的王耀州淹沒了。王耀州每眺見王偉駕車馳來 時,不得不早早趔趄了身子,伸出蜘蛛爪似的十指罩住煙葉,心里罵 道:“這個小舅子羔子。” 有一次,王耀州和王偉在樹下談了一次話,王耀州勸王偉不要再 上訪,他聘請王偉擔任窯場總經理,被王偉冷冷拒絕了。王偉說:“ 真理是不能被收買的。” 秀秀趕著羊群出了村,羊群突然亂了。羊的眼睛里噙的都是迷茫。 羊迷路了。秀秀正為此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也迷路了。后來,她醒悟 到,她和羊的迷路,都是失去煙地的緣故。有煙地那會兒,羊每出了 村子,直奔煙地。羊兒圍著煙地撒歡,圍著煙地溜溜達達,食草是假, 讓煙地勾去了魂兒是真。遇別的羊群打地邊經過,羊兒停止溜達停止 啃食,一齊看人家。脖子溜直,胸脯如姑娘的胸脯。“跟人一樣學會 驕傲了。”秀秀如此想著,聽羊群咩咩對話。“煙長得真好哩。”“ 可不是,七月黃哩。”“打杈了嗎?”“打過了。”“打過了就長得 快了。”“可不是,你聽嘩嘩地響,是長骨節哩。”這些隱秘而又生 動的羊語,別人是聽不懂的,秀秀絕對聽得懂。她對羊語有研究。現 在,她失去了煙地,羊和她一樣,迷路了,雖是循著小路,卻漫無目 的地。羊兒一只只耷拉著頸,縮了尾巴,皮毛暗淡無光,與其他羊群 擦肩而過,都啞了,情緒低落。 聽著有摩托車在身后馳近了,秀秀轟了羊往路邊避,給摩托車讓 道。但摩托車并不通過,故意追著羊屁股,一只只都給嚇得跳進溝里。 秀秀才要罵,卻看見駕車人紅燈籠似的頭盔,才看出是王偉。她又氣 又笑,沖上去逮住王偉的背捶打起來。 王偉攥住了她的手,帶她去自家的煙地里說話。 七月黃是從六月成熟的。七月黃散味了。在六月的煙地里,所有 的葉兒所有的莖兒都舒開身子往外散味。秀秀聞著感到特別奇怪,一 聞那味就心里慌慌的,不敢聞。不敢聞它也是直鉆你的鼻孔,直鉆你 的衣服,讓你喘不過氣,讓你不得不張開嘴巴呼吸,讓你渾身發燙, 四肢輕飄,整個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這是什么味呀?如甜如辣如香, 非甜非辣非香,就是嗆人哩。煙農說,就是熟了的味呀,什么熟了就 這個味,女人熟了就這個味,自己聞不到,男人鼻子可是靈的,一聞 就聞得到,如往外散粉往外散露。此刻,秀秀又聞到這種味了,聞得 她心里慌慌的。她莫名地害怕起來。 這時,王偉驀地抱住了她,扳倒了她。秀秀蹬也蹬不開,掙也掙 不脫,急得聲音變了腔。她說:“王偉,你可別耍壞呀,你可別耍壞 呀。” 王偉說:“俺不耍壞,俺只是審審你。” “審俺啥?” “你為啥不等俺?為啥不給俺寫信?為啥就嫁給那個一身娘們兒 氣的日照?” 秀秀只字不回答。秀秀不回答并非理屈,秀秀心里說:為啥不等 你?你說讓俺等你了嗎?為啥不給你寫信?你為啥不給俺寫信?俺一 個姑娘家能主動給男人寫信?為啥嫁給日照?還不是日照住得和你近? 還不是為了能經常見到你?秀秀委屈得要掉淚了。但再委屈她也不表 露出來。她岔開話題說:“王偉,俺也要審審你。” “審俺啥?” “你為啥還不說親?你想打一輩子光棍嗎?” “俺想打一輩子光棍嗎?俺回答你,俺不想打一輩子光棍。俺為 啥還不說親?俺回答你,俺還沒遇上中意的。” “啥樣的才是你中意的?” “和你一模一樣的才是俺中意的。” “……” 秀秀問不下去了。她的眼睛變得迷離,全身灼熱而又酥軟。她閉 上眼睛,含混不清地說:“王偉,俺給你了吧,俺給你了吧,你愿意 怎么日俺就怎么日俺,但是你得答應俺一個要求,你日完俺就別再纏 俺了,俺就不欠你了,你得說親娶媳婦,好好過日子。” 聽了秀秀的話,王偉突然松開了緊鉗著秀秀的雙臂,坐直了身子, 認真而嚴肅地說:“秀秀,你誤會了俺,這樣讓俺日你俺是不日的, 俺不是只想和你做一對偷偷相好的,也不是只想和你好一時,俺不偷 你,俺要搶你,俺想讓你給俺做老婆,俺要擺30桌酒席明媒正娶,你 等著吧秀秀,俺說到做到,俺今生一定要娶你做老婆呀。” 王耀州遲遲未讓日照去窯場當經理。一個雨夜,日照酒后砍了王 耀州家的煙,被警察收審,王耀州將其保出,但提出條件,讓日照在 家請他客,由秀秀陪酒。日照向秀秀隱瞞了自己在派出所里主動招供 的真情,說自己如何英勇,硬不開口,因掌握不了證據,警察不得不 放了他。秀秀為丈夫的男子漢氣所感動,同意在家請王耀州吃飯,以 便讓日照能去磚窯當經理。席間,王耀州支走了日照。王耀州提出要 摸秀秀的腚,秀秀又羞又怕,堅決地說:“俺不能讓你摸。” 王耀州說:“為啥不讓三叔摸?你秀秀說話也太絕對了吧?你秀 秀的腚就是金就是玉做的?摸一回少一回?其實在獅子口,三叔什么 樣的腚沒摸過?三叔也不是非摸你秀秀的腚,三叔是要看看你秀秀對 三叔的態度。別看就是摸一回腚,不疼不癢的,它就是一桿秤呀,秀 秀那腚就是秤盤,三叔的手就是秤砣,能稱你的心,稱你的肺,稱你 的腸子你的胃呀。在獅子口村,你就是經過考驗了,什么重要的工作 都能放心地交給你秀秀去做。你可以當婦聯主任,當計生員,當村會 計,月月領工資。日照就能進窯場,當經理,也成了人上人了。秀秀, 你算算這個賬吧。” 王耀州最終拿出了日照的口供要挾秀秀,秀秀有些癱軟,但仍守 住了防線,對王耀州說:“以后再說吧。” 秀秀想起了王偉的一句話:“找一個與秀秀一模一樣的。”她想, 妹妹燕子長相與自己相仿,說不定兩人真能成一對。去見王偉時,秀 秀特意讓燕子穿著、打扮與自己一樣。但王偉連正眼看都沒看一眼燕 子。燕子倒是心里面對王偉有了意。 王耀州威脅讓王偉在限期內交出煙地,否則將強行鏟地。 王偉作文差,字寫得差,請秀秀幫忙修改并抄寫上訪信。上訪信 經層層轉處理,落到了王耀州手里。王耀州曾請秀秀擔任過村人口普 查員,認得秀秀的字。他以解聘相威脅,挑唆日照用羊鞭打傷了秀秀。 秀秀跑回娘家。 王偉約秀秀一同去縣城上訪。摩托車壞了,當天修理不好,返鄉 的公交車也沒了,兩人被迫在一小旅館住下。旅館內只有一個空房間, 兩人只好合住,合衣睡在各自的單人床上。 王偉說萬一這次他告不倒王耀州,就出外包地種七月黃。掙很多 很多的錢,然后回獅子口競選村主任,繼續跟王耀州斗。 王偉說:“但是我走之前,一定要辦一件大事。我要把你搶走。 我要娶你。” 秀秀內心一下子就濕潤了。她覺著自己全部浸到一條洶涌的大河 里了。但是她強抑住自己的激動,裝作很平靜很冷漠地說:“你別亂 尋思了,我這輩子不會嫁給你。” 秀秀想到了燕子。她說:“燕子看上你了。” 她說:“燕子比我好,比我學習好。她也就是不屑考大學罷了, 她一考準考上了。” 她說:“別看燕子小,其實燕子很有女人味。人都說我的眼睛是 一條河,而燕子的眼睛是一口井。井比河深哩。還有,你不是喜歡扭 巴腚的嗎?別看燕子小,她可更會扭巴哩。” 王偉不耐煩地說:“別給我談燕子。否則我可要……” 王偉咽了半句話回到肚子里。他趿著鞋,拱進了秀秀的蚊帳里, 抱住了秀秀。 秀秀心想:“俺可不能讓你日了。現在不是在你家煙地的那個時 候了,那時候俺讓你日,是因為那時候沒有燕子。現在有了燕子,一 切都變化了,俺就不會再讓你日了,俺這輩子都不會讓你日了。若不, 俺還算當姐姐的嗎?那樣,燕子會罵俺這個當姐姐的,燕子不會原諒 俺的,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俺的。” 這時候,王耀州等人破門而入。 王偉以“拐騙婦女”之罪被拘留,秀秀被王耀州保出。 秀秀一下子成了村里的壞女人,這倒堅定了她與日照分手的決心。 王耀州借機要摸秀秀的腚,受到秀秀的捉弄。王耀州惱差成怒, 發誓立即鏟王偉的煙地。他知道秀秀與王偉的感情,知道打在王偉身 上,疼在秀秀心上。 鏟王偉煙的那天是個好日子。晨雨初過,艷陽當頂,空中彌漫著 濃郁的水氣,莊稼喝著風長喝著水長,一天猶如一年。村民走出村子, 一下子墮入金黃色的霧中。黃霧如絲如綢如粉如絮,無所不在。黃霧 使許多村民迷了路,找不到王偉家的煙地,只能憑著前面村民的吆喊 聲和喧嘩聲辨別方向。后來,村民來到王偉家煙地邊的阡陌上,被眼 前的景象驚呆了。那煙棵子真高呀,都高過了半大小伙子。那葉兒真 大呀,都大過了蒲扇。那色兒真黃呀,仿佛是染成的。這哪是人種的, 這是神仙種的哩。這哪是種的煙呀,是種的黃金哩。那一瞬間,村民 全都理解了王偉為啥死活不愿意交出自己的地了。他們心里掠過一陣 深切的悲哀。 鏟煙前,王耀州通過大喇叭,向全村人說出他的真實意思:任何 人都不能與“村委會”對抗。 秀秀陷入了劇烈的內心矛盾之中,她知道,只要她能滿足王耀州 的要求,王偉的承包地肯定能得以保全。 就在推土機即將啟動之際,燕子以王偉未婚妻的名義躺在推土機 輪子前,阻止鏟煙…… (中篇小說《七月黃》原文刊于《十月》2004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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