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6月25日,一個驚人的消息閃電般傳遍巴黎,幾乎所有的電臺和電視臺同時宣布:年僅58歲的當代最偉大的哲學家福柯逝世了。當天晚上,他的姐姐弗蘭妮和他生前的同性戀男友德菲爾一起前往醫院辦理有關手續,看到?碌牟v上寫著:艾滋病。 于是,福柯死于艾滋病的傳聞不脛而走。盡管法國的《解放報》立即以整版篇幅發表了大量的文章為?隆氨僦{”,但是,所謂的“謠言”恰恰是鐵的事實。?聨е@種在當時的人們看來“很不干凈”的病癥,匆匆地結束了自己的人生旅程,以至于他的《性史》第四卷《肉體的懺悔》尚未完成。 在西方的知識界,福柯一直被視為一個斯芬克斯之謎——一位非歷史的歷史學家,一位反人文主義的人文科學家,一位反結構主義的結構主義者,一位要把生活本身塑造成美學的美學家。這種“?轮i”的產生,不僅源于福柯思想的離經叛道和難以歸類,而且還源于他在個人生活上的云譎波詭——他既是一個抑郁癥患者、吸毒者,又是一個令人尷尬的同性戀者——而這一切,都被“現代科學”視為“反!焙汀白儜B”,因此也使?碌男蜗笞兊酶訐渌访噪x。 其實,福柯之所以能成為?,之所以能在歷史、瘋癲、刑法制度、醫學和性欲中發現并創建自己獨特的權力理論,也正是由于他那反常態的生活姿態為他提供了一個十分特殊的精神視點。?伦允贾两K都在迷戀著一種“極限體驗”——在極限狀態中體驗生命的快感,在極限過程中考驗精神的承受力,在極限境域中思考人的存在本質!皬淖晕也皇墙o定的這一觀點出發,我想只有一種可行的結果:我們必須把自己創造成藝術品!币虼耍瑥墓┞氂诜ㄌm西學院開始,?戮统闪艘粋不折不扣的行動主義哲學家——他將自己的全部激情都投置在權力與性這兩件事中,并將它們視為“極限體驗”的重要生存方式。因此,當時的法國流傳著這樣一句話:我們有兩個?,一個上街游行,一個出席學院的會議。 ?氯旧习滩。粦岩墒撬冢保梗罚的昙又葜小皹O限體驗”的惡果。當時,福柯對艾滋病很不以為然,相反,還充滿了某種刺激性的冒險想法。他說,這個世界,權力游戲,真理游戲,這些本身就是危險的。但情況就是如此。這就是你所擁有的。有誰會害怕艾滋?你明天可能會被汽車撞倒。甚至過馬路都是危險的。在《性史》中,他甚至認為:“性的事業,包括性自由、人們對性的認識和談論性的權利,完全正當地與莊嚴的政治事業聯系在一起;因為,性也屬于未來……如果性受到壓抑,即性遭到禁止、被剝奪了存在權與發言權,那么談論性受到壓制這種行為本身就近乎非法。于是,誰談論性,誰就在某種程度上擺脫了權力的束縛,動搖了法律,就或多或少超前享受了未來的自由!薄 沒想到,此言一語成讖。?潞芸毂阏嬲匾庾R到了艾滋病的威脅,也意識到了他對“未來的自由”進行超前預支的代價。1983年,玩盡了大半輩子“極限體驗”的?,終于被發作了的艾滋病病毒送進了醫院。盡管醫生并沒有告訴他真相,但天生敏感的他馬上就意識到了生命的終點將至。為了不影響《性史》的寫作,他開始與死亡進行越野賽跑——他不斷地將所有計劃提前實施,包括一些演講。可惜的是,他使盡了畢生力氣,想與死亡也來一次“極限體驗”,結果還是沒能跑過死亡,人類從此也就無法讀到一部完整的《性史》了。 □洪治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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