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人眼中，海明威不僅是一位熱血澎湃的左翼革命活動家、世界級的大文豪，而且是一位令全球女士傾倒、讓所有男人羨慕的硬漢。他的一生，幾乎從來沒有離開過冒險——他似乎天生就是一個不安分的人，精神充沛，強健有力，精通體育，甚至對暴力有著十分的迷戀。據說，每次與龐德、福特等人談論文學時，他總是常常中斷討論，并匆匆繞過福特的工作室，與假想的對手進行一番猛烈的拳擊。遺憾的是，歷史并沒有給他提供一種全面展示其“硬漢風采”的機遇。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海明威由于年齡關系，僅僅充當了一個抬擔架的醫療救助員。二戰開始后，他又因為年紀過大，只當了一陣子所謂的戰地記者。這對于一個充滿血性的硬漢來說，無疑是一種恥辱。１９４２年９月，海明威終于抓住一次機會——據說，加勒比海附近發現了德國納粹的潛艇。于是，他立即向美國情報部門報告，并建議以自己的古巴農場為據點，建立一個美國間諜網，以便隨時隨地搜尋納粹的信息。美國中情局很快同意了他的請求。為此，海明威興奮得雙腳直跳。面對間諜這種頗富刺激性和冒險性的工作，他不僅立即買了一艘名為“支柱”的漁船，還配備了半自動機槍和自制炸彈，準備隨時轟炸從海邊經過的德國潛艇。
盡管海明威每天起早摸黑地巡視偵察，但直到二戰結束，他也沒有發現一艘真正的納粹潛艇。這不但讓海明威自己大失所望，也惹得美國中情局很是不快。有人甚至認為，海明威完全是按照自己的主觀瞎想，編造了一套所謂納粹在古巴沿海活動情況的謊言，然后借此向美國中情局搞點錢花花而已。因為他所招來的十幾個所謂的諜報偵察員，全是當時古巴社會上的小混混，只會喝喝啤酒，然后編造一些所謂的情報來搪塞美國官方。言外之意，海明威多少有些騙子的行徑。約翰遜在《知識分子》一書中，也借此對海明威狠狠地譏諷了一番。
我對此種看法頗感疑慮。不錯，海明威是有些喜歡吹大牛，撒謊也是他的拿手好戲。他雖然從未在世界大戰中與敵人面對面地交過鋒，但他后來只要三盅黃湯下肚，便海闊天空地窮吹自己如何在戰場中頑強殺敵，又是如何身負重傷而不下火線，儼然一位中國式的王成。關于自己的這段間諜經歷，晚年的海明威也是三杯酒一下肚，便常常與朋友們大聊特聊。只是那時他已成了酒徒，又加上天生的文學想像力，導致每次說出的間諜經過都不一樣，且自相矛盾，所以，朋友們都當他又在吹大牛而已，并沒有人認真地從中尋找過蛛絲馬跡。但是，后人卻以此來認定他僅僅是為了弄幾個小錢而向美國政府亂撒謊，這似乎不大可能。要知道，他雖然是左翼政治信仰者，但他還畢竟不至于要拿如此重要的戰爭問題來開涮自己的祖國。更何況，那時他已出版了《喪鐘為誰而鳴》，版稅收入十分的可觀。
無奈的是，吾生也晚，不然的話，找個機會與海明威好好地干上幾杯，說不定會聊出一些歷史的真相，還海明威一個公道。胡適先生曾說，歷史是個小姑娘，只能任人隨意打扮。看來，硬漢海明威也只好由后人隨便拿捏了。
□洪治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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