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想到，戊戌變法的發起者、大名鼎鼎的保皇派首領康有為，還是中國鼓吹女權思想的一個元老級人物，近代中國女權理論的一位先驅者。
因為受朋友的囑托，我不知天高地厚地接下了一個異常艱巨的活兒——為當下的大學生們編一套“國學大師經典文叢”，康有為便是其中的人選之一。于是，在漫長的閱讀過程中，我發現康有為這位多少有點天馬行空的理想主義思想家，一直對男尊女卑的社會等級制度耿耿于懷。他很早就指出，人人生而平等，今天之所以女不如男，就是因為女人沒有合法的教育機會，而并非她們的智力比男人差。為此，他特意推出十分可人的李清照作證，說：“李易安之過目能記，檢書若某書、某卷、某頁、某行不差一字”，絲毫不亞于任何男子。在談到對人類文明的貢獻時，他更是盛贊女人的業績——無論是烹飪食物，制作器具和衣履，還是房屋的發明，文字、算術、音樂、美術之類的起源，無不有女子的功勞。言下之意，女子充滿了原創精神，使人類從野蠻走向文明，當男子沉浸于殺戮、掠奪、競爭之時，正是女子的審美性創造，改變了人類的進程，賦予了生命更高的追求與價值。
不僅如此，康有為還從西方的“天賦人權”思想中汲取大量營養，并試圖從公理、人道、國勢、傳種等方面闡述自己的女權理論體系。他認為，在公理上，“夫凡人之生，皆出于天，故人無貴賤”，任何違背男女平等這一生命法則，都是喪失公理甚至有違天意的。在人道上，必須清除數千年來對婦女的種種非人性的束縛，使女子不再為男子所幽閉，不再被男子視為私產和玩物，男子亦不得以纏足束腰等方式摧殘其身心。在國勢上，一旦女性權利得到解放，就可以為社會輸送大量人才，令國力倍增。在傳種上，每個人在幼年時期的成長階段，母親的教育都是至關重要，歷史上的孟母教子、岳母刺字等，莫不如此。
進而，康有為又為這一女權理論的實施提出了一系列頗為周全的設想。他認為，其當務之急就是要賦予婦女以平等的教育權，要設女學，讓她們考舉人進士乃至外國學士博士之類，共同參與社會權力體系。在婚姻上，康有為更是激進得不行。他認為，家庭的存在是私有制的根源，所以必須“去家界合天民”，絕無必要提倡什么“好女不嫁二夫”，而應該大力倡導婚姻自由。他甚至對西方女子一出嫁便跟隨夫姓也頗為憤慨，尤其是看到阿拉伯女子出門必須蒙面遮身，覺得這簡直是對女性權利的極度侵犯，并進而大肆抨擊，“女子既與男子各自獨立，凡行坐宴會，皆問爵德年業，不必拘左右前后”。
更讓人敬畏的是，康有為并不只是一個口頭主義的女權理論家，他還信誓旦旦地要將自己的理論設想變為現實。他說：“吾今有一事為過去無量數女子呼彌天之冤，吾今有一大愿為同時八萬萬女子拯沉溺之苦，吾今有一大欲為未來無量數不可思議女子致平等大同自立之樂焉。”于是，他拿自己的女兒開刀，要她帶頭不纏足；１８８３年，康有為在家鄉成立中國第一個不纏足會；１８９５年又成立粵中不纏足會，使不纏足運動成為中國最早的女權運動。到戊戌變法時，不纏足會在全國已經擁有３０萬的成員，而那時中國的婦女總人數也不過一個億。這不能不說是個了不起的成就。
在今天看來，康有為的這些女權思想，大多已變成社會現實，轟轟烈烈的婦女解放運動，早已將男同胞的霸權地位送進了歷史的垃圾堆。但是，想一想康有為所處的時代，以及作為滿清帝國遺老遺少的他，至死都不忘維護皇帝的尊嚴，卻居然能提出這樣的先鋒思想，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洪治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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