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大教授馬瑞芳,“百家講壇”說《聊齋》。她以學者的深邃洞見,以作家的幽默灑脫,征服了觀眾。尤其是她那獨特的女性視角,又讓大家從非常熟悉的《聊齋志異》中發現了不少新內容。27日下午,馬瑞芳教授在家中接受了記者的專訪——

馬瑞芳說,“我一直比較注意以女性視角、女性觀點來詮釋《聊齋》!
唐代大自然的水都是為女人的愛情流動
問:看了您的講座,有時我們覺得您是以當代女作家的身份很不客氣地在“拷問”古代男作家。可不可以說是跨越300年的芳齡(馬瑞芳與蒲松齡)對話?
答:不能算拷問,算碰撞吧。碰撞才出火花。ù笮ΓN乙恢北容^注意以女性視角、女性觀點來詮釋《聊齋》。
1993年,中國社科院和法國社科院聯合在北京舉辦了一次中國古代小說國際討論會。不過,那次,我帶到會上的論文不是關于《聊齋》的,而是一篇名為《〈三國〉、〈水滸〉女性意識的空前失落》的文章。
結果,文章引起激烈的爭論。
我說,中國古代小說中,唐傳奇有強烈的女性意識,體現著鮮明的尊重女性、尊重愛情的意識。像《鶯鶯傳》、《柳毅傳》等都是歌頌愛情的。唐代大自然的水都是為女人的愛情流動。為什么這樣說?像“紅葉題詩”的故事,寂寞宮女,把心事寫成詩,書寫在紅葉上,然后放在宮中小河里,流出宮外,被多情的書生撿到,成就了一段浪漫的愛情。
另外,像《無雙傳》,俠客可以為了成全女人的愛情犧牲生命。
而到中國長篇小說開山之作《水滸傳》和《三國演義》,女性意識空前失落。
我說,《水滸傳》是女性的恥辱柱。理由有兩個。
一是里面女性形象都特別差。年輕的有四大淫婦,潘金蓮、潘巧云、閻婆惜和盧俊義的妻子賈氏。四大淫婦,責任多在男人呀!除了這四大淫婦外,又多是些“夜叉”形象,像孫二娘、顧大嫂。扈三娘好一些,還要嫁給矮腳虎王英。年紀大點的女性,則是些三姑六婆之類。
二是那些上梁山的好漢,有多少是被女人逼的呢?宋江、楊雄、盧俊義等都是。看看,女人都扮演了些什么角色?
《三國演義》則是女人的貞節碑。這里面的女人沒有愛情,有愛情也沒位置。另外,女人還都缺乏母性。女人只是為男人的政治服務的。像貂蟬,懂得愛情嗎?只是用美色為男人服務。諸葛亮就沒有愛情,也沒有關于他家庭生活的描寫,他是單層面的人物,按照西方小說理論,他是個扁形人物。
真正的英雄,都是不近女色的,像關羽。好色的是奸雄,或者梟雄,像曹操、劉備。而且在劉備眼里,兄弟如手足,女人是衣服。女人甚至成了“盤中餐”。劉備逃亡途中,劉安把妻子殺了,把腿上的肉割下來,炒了給劉備吃,還說是“狼”肉。劉安和劉備這樣的男人才是吃人肉的狼呢!
你看,都把女性描寫成什么樣子了?
這些觀點在會上引起激烈爭論。六個國家的男專家先是稱“非常新穎,聽了很有啟發”,然后用“但是”一轉折,開始責難我,法國有位大漢學家是從孔孟之道講起……
后來,美國芝加哥大學教授馬泰來問我:“你對大家的商榷有什么回應嗎?”我說:諸位專家的發言給了我很多啟發,但是我堅持我的觀點,當時,我把“但是”二字聲調提得很高。
之后,我在《中國文化報》的“文壇風景線”開專欄,連著寫了兩篇文章,其中一篇《古代文學研究中的性別圍攻》,就把這事寫了。
問:是不是所有專家都不贊同這樣的研究視角?
答:也不全是。女作家、女學者們都高興得不得了。
一位韓國女副教授握著我的手說:“你講得太好了。說出了我們女性的心里話!
而我國臺灣的一位女講師對我說:“不僅古代女性失落,現在還是失落。我談了一個男朋友,因為不會做衣服做飯,他們家里就讓他跟我散了。”
來自德國的女學者愛娃·穆勒,是吳組緗先生的學生,她散會后對我說:“馬教授,請您晚上到我房間里談一談!
那晚上我們一直談過了零點。她對我說:“世界上女性思潮已經發展到第三波了。你的觀點還算不上很絕對的女性思潮,只是強調了一下女性意識、女性所受的委屈,他們就受不了了,F代絕對的女性思潮,是根本不要男性,把他們都趕出去殺掉,只留下女人。”她還約我一起搞女性文學研究。
蒲松齡在創作中經常被男性中心的意識支配著
問:那以女性視角研究《聊齋》,會有哪些新鮮發現呢?
答:概括而言,蒲松齡在《聊齋》創作中,經常是一種男性中心的意識支配著。這種意識不發作,就會有好作品出現。而一旦這種意識開始發揮作用,那作品的藝術性就會降低。
2002年,在南京舉辦的“明清文學與性別”國際討論會上,我提交了《蒲松齡的男權話語和情愛烏托邦》的論文。
一年后,在“蒲松齡國際討論會”上,我又以《蒲松齡的情愛幻想》為題發言。
有人以《怎一個‘女’字了得》批駁,但我不想去辯論。
我認為,蒲松齡的很多名作,帶有非常頹廢的男權主義思想,主張男權中心,男尊女卑,男子一妻多妾,風流快活,女人則必須從一而終。在社會地位、家庭生活中,男女地位都不平等。比如《張鴻漸》里寫了很熱烈的愛情,但他和狐女舜華相愛的時候,他家里有妻室啊。
在這種意識支配下,蒲松齡在《聊齋》里,為男人創造了一個情愛烏托邦。大自然的各種生物,水里游的,天上飛的,地上跑的,都可以幻化成神鬼狐妖,來向書生,向男人求愛。
問:您能具體分析一下嗎?
答:比如,《嫦娥》里的宗子美娶仙女嫦娥為妻,納狐女顛當為妾。一妻一妾非但不互相嫉妒,反而整天跟宗子美嬉戲,似乎生活在化裝舞會中。宗子美以未見古代美人為憾,嫦娥執古代美人圖細細觀察后,“對鏡修妝,效飛燕舞風,又學楊妃帶醉。長短肥瘦,隨時變更;風情態度,對卷逼真”。嫦娥可以學歷代美女,顛當又能凝妝作嫦娥姿態,引得宗子美擁抱并喊“嫦娥”。顛當還頑皮地扮龍女侍觀音,“嫦娥每趺坐,眸含若瞑。顛當悄以玉瓶插柳,置幾上;自乃垂發合掌,侍立其側”。宗子美娶了一妻一妾,這一妻一妾又變盡法術讓他“享受”歷朝歷代美女,何等愜意的男人幻想!
蒲松齡這個老頭子封建思想太強烈了。
還有,像《羅剎海市》,馬驥到了龍宮,龍王把公主嫁給了他。馬驥家里也有妻子。家有妻外有室,這何嘗不是男人向往的烏托邦?我說,當男權意識不發作時,蒲松齡可以寫出很好的作品,像《王桂庵》,謳歌真摯愛情,以男女平等的愛情向“門當戶對”的觀點挑戰,有很高的藝術水準。而男權思想一旦作祟,藝術水準就會降低,出現了《蕭七》等“雙美共侍一夫”的圖景。尤其像《連城》,喬生和連城之間生死與共的愛情原本非常美好感人,最后卻又添了一個賓娘來共同服侍喬生,賓娘實際上就是多余的,簡直可以稱為是敗筆,就像是把一段枯枝接到了綠葉婆娑的大樹上。我研究了近30年《聊齋》,每次看到這里都不舒服。
蒲松齡是描寫女性的“鐵筆圣手”
問:以上算是以女性視角對蒲松齡的看法,對他塑造女性形象的藝術手法應該如何評價呢?
答:蒲松齡可以說是描寫女性的“鐵筆圣手”,他創造的女性形象太美了。
我第二次的講座中的八講,叫“神鬼狐妖幻夢”,講的就是《聊齋》里的女性。
如寫的狐貍精,都美麗迷人,肝膽照人,甚至有的像現在的那種陽光女孩,而且都有很強的獨立意識。反正,蒲松齡是徹底打破了寫狐貍精的傳統。
蒲松齡特能寫出女性的狐媚來,還寫她們懂得如何去控制男人。《恒娘》寫洪大業有一妻一妾,妻比妾漂亮,洪大業卻喜妾不喜妻。最后恒娘巧施手段,終于“變易為難”“易妻為妾”。在講這一段的時候,中央臺電視監控室里都笑成了一團。
除了狐媚,有些狐貍精還能在男人一籌莫展時挺身而出,令人感慨。
《聊齋》里的女鬼,也寫得特別好。美麗、柔弱、寒冷、憂愁,愛詩,這是女鬼的存在方式。以這種獨特的方式寫少女,此前還從沒人這樣寫過。
女鬼都是那些生命之花還沒完全開放就凋謝了的少女幻化來的,她們的靈魂還在豆蔻年華,還希望重新度過自己的青春,希望返回人間,于是就有了這樣的特點。
世界文學中很多寫到少女的憂傷,這都是大作家的話題。像《哈姆雷特》中寫奧菲利婭的愛情,《紅樓夢》中寫林黛玉葬花。但這都是寫人世間。像《聊齋》這樣寫鬼,是獨樹一幟的。
還有,《聊齋》中的花妖也寫得特別好。大自然中美麗的鮮花,可以幻化為花妖。蒲松齡都能根據各種動物的特點,寫成對應的少女來。小蜜蜂可以化成綠衣女子,白鰭豚可以幻化成白秋練,甚至烏鴉和小老鼠、豬婆龍都可以變成美麗的少女。
就花妖來說,沒任何一個作家寫到這種程度。蒲松齡是把大自然的美,鮮花的品性與女性結合起來,所以我說,《聊齋》里的書生們都特別有艷福。
問:在第三次講座中您挑了五男五女。挑選五女的標準是什么呢?
答:蒲松齡寫了眾多女性形象,我在講座中挑了五男五女。這五女是怎么挑的呢?每個人代表一類女性。云翠仙,是寫陷入不幸婚姻如何去擺脫。
細侯,是寫青樓女子如何堅持愛情。細柳,是一個寡婦善于理家。顏氏,是女扮男裝。青梅,則是飛上枝頭作鳳凰,中國古代版的“灰姑娘”的故事。
通過這林林總總的女性形象,蒲松齡詮釋人生,講明了那時候女性的路應該怎么走,怎么把人生潛力發揮到極致。這應該是蒲松齡筆下女性形象蘊含的深層社會意義。
曾在蒲松齡的家鄉
過慣了田園生活
問:您是什么時候開始研究《聊齋》的?
答:我從1978年就開始研究《聊齋》了,到現在已經快30年了。
當初我可是以牛(運清)老師隨遷家屬的身份回到山大的。因為山大老師調出去很多。
說起來也很有緣分。那時我就在蒲松齡的老家《淄博日報》做編輯,編衛生、教育、體育、兒童等方面的稿件。時不時也接觸到一些有關《聊齋》的東西。
那時我還不想回來呢。因為已經習慣并且喜歡上了淄博的那種田園生活。自己有個小院,種菜,養雞,過得很自在。
我去找父親的一個朋友,參加過左聯的一位作家馮毅之,我叫他馮叔。老頭對我說的話,我至今還記得:“你就是山大畢業的,回山大順理成章。這也是你改變人生的一次機會啊!蔽液苈狇T叔的話。就隨遷回了山大。一回到學校,給的任務就是蒲松齡研究。
問:最早的一本學術著作是《蒲松齡評傳》?
答:這本書是1986年初出版的,也是內地第一本蒲松齡的傳記。
回山大后,記得要開一次蒲松齡學術研討會,其中要討論他在俚曲創作方面的成就。我就寫了一篇論文拿到會上發表。其實,從1978年起,我就被大家認為是散文作者了。1980年,我在天津《散文》月刊上發表一篇《煎餅花兒》,在山東也發表了一些散文,很多文章都被各地轉載。
人民文學出版社編輯也來山東參加這次學術討論會,他們正要組織人寫《蒲松齡評傳》,覺著我非常合適,就約我寫了。這本書不到20萬字,寫了四年時間。
這本書出版后,蕭滌非先生還在世。他看了后這樣評價:“文筆犀利,三端——辯士的舌端、俠客的劍端、文士的筆端——具備!
問:此后,研究的內容越來越廣泛?
答:之后就轉入《聊齋志異》本體研究。這正好也是袁世碩先生主持的博士點項目的組成部分。為了研究這些內容,我做了上萬張讀書卡片,認真地寫年譜。1990年,完成了《〈聊齋志異〉創作論》。這同樣也是國內第一部從創作方面研究《聊齋志異》的書。
問:您到底是靠什么吸引了“百家講壇”呢?
答:寫完了創作論,三聯書店約我寫一本綜合性的書,要求全面介紹蒲松齡和《聊齋》,我就挑了一個《幻夢人生》的題目,正好把《聊齋》里神鬼狐妖的故事都概括了。但編輯告訴我,這個題目人家早就占了,蔣和森要用這個題目來寫《紅樓夢》,于是就改成了《幽冥人生》。其實這個題目不能全面概括《聊齋》,幽冥主要指陰間,涵蓋不了神仙妖怪,更涵蓋不了人世間,但也沒辦法了。
這本書1995年出版了。正是這本書,引起了中央電視臺的注意。
2004年夏天,央視“百家講壇”的編導找我。電話一接通,聽得出對方很高興。后來才知道,他一直以為我是一位年齡很大的老先生,擔心我勝任不了這工作。了解了我的情況后,立即決定邀請我做這個節目。
其實,當時中央電視臺找我時,我已經進入轉型期了,正轉向《紅樓夢》等其他方面的研究。你想想看,在大學里講了20多年,上世紀90年代初,又在《文史知識》上開“聊齋人物論”專欄,連續開了8年,寫了42篇,后都結集出版。這樣一來,幾乎各個層面都研究到了,就想換個方向。2004年出版了《從聊齋到紅樓》。
為了給中央電視臺做《聊齋》的節目,我又花了差不多半年時間。先拍了6集,起先他們并沒寄多大希望,因為《聊齋》是文言文,難懂,要講得既通俗,又精彩,有故事性,還得有思想,很不容易。結果播出后,居然很受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