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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劉佳玉總是自覺地將自己列入另冊。雖然仔細想來似乎并沒有什么正當理由,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這么做。因此,當蘇瑤抓住她的手的時候,劉佳玉覺得自己的身體一下子變得像鐵一樣僵硬起來。 按照直線距離算,平嶺師范離月城并不算太遠,設在市郊的一個小村子里。以前是文革中一所培養農技人員的農校,后來停辦了,校舍便空下了。恢復高考這后,斷斷續續對校舍進行過維修。再后來,就變成了這樣一所地地道道的鄉村師范。里面的學生也是各式各樣的人都有,民師班是招的鄉村民辦教師,大部分已經結婚生子了,大都在鄉鎮小學干了多年,是為了轉正才考進來的。中師班既有從普通的高中畢業生中招來的,也有從應屆初中畢業生中錄取的,學制也有二年和三年的區分,因此,十八九歲,十五六歲的都有。劉佳玉所在的幼師班也是從初中畢業生中錄取的,全校只有這么一個班,又全都是女生,頗有些引人注目。 學校的校舍已經很有些年頭了,雖然幾經修整,到底已經破敗了,又僧多粥少,食堂里連個餐廳都沒有。因此,幾百口子人的吃飯便成了個大問題。開始的時候是八個人一組,二個人輪流值日一天。早飯打回來一瓷盆稀飯和一小碗黑乎乎的咸菜,午飯和晚飯打回來一盆大鍋菜,外加一筐蒸得時好時壞的饅頭,然后再在宿舍門口的空地上重新分一遍。宿舍里光是幾張高低床就已經擺得滿滿當當了,里面連張桌子也沒有,怎么把碗里的飯吃下去那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班上的同學都比劉佳玉大,一般至少大二歲,有的是多年的高考落榜生,又想方設法改年齡再當成初中畢業生考進來的,因此到底是多大,就沒有人能說得清了。所以在懵懵懂懂的劉佳玉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時候,有的女生就與學校里的單身男教師攀上了交情。老師的宿舍里自然是有桌子椅子的,他們一般也愿意給那些情竇初開的女同學提供這樣的便利。剩下的再去掉有各式各樣的老鄉幫忙的,實際上需要解決吃飯問題的并沒有多少人。那都是些長相一般、老實巴交的女生,要不就是像劉佳玉這樣還不解風情的小孩子。她們一般是蹲在地上或者是坐在床沿上吃飯,但是這對于劉佳玉來說都有一定的難度。劉佳玉試過蹲在地上吃飯,骯臟的爛泥地影響食欲倒還在其次,遇上刮風下 雨天在外面簡直呆不住。而且,劉佳玉蹲在地上把兩只膝蓋抵在胸口上的時候,飯還沒有吃下去就會有一種想嘔吐的沖動。所以劉佳玉只能眼看著別人自如地在地上吃飯,自己只能想別的招兒。另一個辦法對劉佳玉來說也幾乎不可能。劉佳玉住的是上鋪,顯然不能像住在下鋪的人那樣坐在床沿上,那樣做,沒有地方放碗不說,聳拉下來的腳勢必會碰到住在下鋪的人的頭。 劉佳玉在很長時間里幾乎無計可施。十五年之后,劉佳玉坐在美國西海岸豪華的西餐館里,又看見了十四歲的劉佳玉因為饑餓和焦急,身體一陣陣無法控制地不住地顫抖著。那時候,劉佳玉因為胃痛,正對著面前的美味佳肴微微地蹙起了眉頭。劉佳玉看見那個瘦瘦長長的十四歲女孩站在秋日的陽光下,雙手擎著滾燙的飯碗,一邊吞咽著口水一邊焦急地等待著碗里的飯菜變冷。因為只有等碗里的菜冷了之后,劉佳玉才能把飯碗放在膝頭上。但是總是這樣也不是個辦法,餓著肚子的劉佳玉經過反復摸索和實踐,終于練就了一手不用桌子也不用凳子就能吃飯的絕活兒。 (四) ●王傳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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