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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的十字切口，不到一周就愈合了。大約又過了一周，教研室
接到教授要出院的通知，幾乎傾巢出動了。他們預(yù)定了一輛救護車，
抬擔架的角色根本不夠大家分配，平時連個鬼影兒也不見的人，此時
紛紛殷勤地請纓出力。救護車沿著大街飛馳，他們圍在擔架四周問這
問那，臉上露出關(guān)切的神情。姜夏臉兒憔悴，靠在車廂一角，不冷不
熱地看著眾人表演。說實在的，這是最能讓他學到人生真諦的大課堂。
教授回到家里，又變得可憐巴巴的，除了寂寞、乏味，他還要精
心計算各種花銷。保姆費，三百元，出院以后該他自己掏了。一瓶虎
骨酒，七十元，醫(yī)生堅持讓他喝的……只有皮鞋襪子是個例外，大概
他幾個月也下不了床，這筆鞋襪費算是省下了。每天他呆在床上發(fā)愣，
似有若無地看著電視，等著心里的疼痛尿憋似的一陣陣襲來。住在屋
里，他無法感受到季節(jié)細微變化的迷人氣象，他知道姜夏又添了一件
衣服，他想吃的薺菜，保姆到菜場買不到了。保姆的烹調(diào)手藝極差，
經(jīng)過她烹調(diào)的蔬菜都是醬黃色，幾乎看不出原來是什么品種。每次他
都搖頭硬往下咽，越咽越感慨老婆不在身邊。扎在老婆腰際顯得臀腰
格外性感的圍兜，扎在保姆身上如同扎在木桶上。保姆是北方來的農(nóng)
村大嫂，雖然厚道，心眼好，身上始終有股類似香椿的味道，這是教
授特別不習慣的。這位躺在床上聽天由命的人，緩慢又憂傷地感受著
各種情緒的糾纏，時常覺得自己的命運滑到了谷底，在大腹便便的這
個年齡，偏偏弄上了要命的單相思……
27
慎教授在欲海奮力拼搏時，時常捂著胸口，這個動作引起了她的
擔憂。本來和他結(jié)婚是她的頭號方案，只要他健康無憂，興許婚后他
還有更好的德行等著她去發(fā)現(xiàn)呢。他興奮時不再昂著頭，不得不屈從
于心臟的悸動，耷拉下腦袋。經(jīng)常在兩人興致高時，他突然來個急剎
車，令她心急如焚。他心臟不好，可不是小事一樁呀。說不準哪天，
他就一命嗚呼栽倒在她的懷里。她突然有了度日如年之感。其實她坐
在誰的懷里都無關(guān)緊要，只要后半輩子有位男人可以依靠，冬天縮在
冰冷的被窩里，有男人能幫她暖和僵冷的手腳。
在浴室的鏡子中，她發(fā)現(xiàn)自己有點憔悴，皺紋像波浪隱藏在平靜
的水下，隨時等著風來召喚。她恨自己粗心大意，沒有及早發(fā)現(xiàn)慎教
授的心臟病。她重新想起了差點忘掉的舊婚姻中，那些美好的片斷。
她還想到，自己豐滿的胸部終有一天會干癟下去，眼袋也會難堪地隆
起，到那時，誰會是她忠心耿耿的追隨者？有時她偷偷拿出結(jié)婚證，
像打算改變宗教信仰似的，琢磨著可能的退路……慎教授當然沒法為
身體的每況愈下感到自豪，他面帶愧色地想著未來，時常陷入拼命解
釋的境地。他把屁股在沙發(fā)上挪來挪去，無非想說清，他們將來可能
要過節(jié)儉的生活。他把滿臉愁容的拮據(jù)生活，說得像古董似的令人垂
涎。可憐的人并未想到，去掉那些襯托他的漂亮的華服，他的風度當
然趕不上她的丈夫。他異想天開，想說明節(jié)衣縮食的生活里飽含著感
人的道德光彩。他自相矛盾，又指望情人在深圳創(chuàng)業(yè)，說到興奮處，
她只是含混地撇嘴笑笑，臉上露出一絲敷衍的神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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