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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分配那年,周漁留在了省城,陳清回三明市設計院當了一名電工。周漁抱怨陳清不想辦法留下來和她在一起,不過她也知道陳清沒辦法。周漁哭干了眼淚,抱住陳清不讓走,他們在火車站緊緊擁抱在一起,旅客紛紛探出頭來看他們,因為他們動情的情形只會在電影里出現,以為在拍戲。陳清說,別人都在看我們呢。周漁說,我不管。陳清說,我走了,你不要老上街,老上街你就要變了,周漁說,我不上街。陳清又說,不要去跳舞,去跳舞你就把我忘了。周漁說我決不讓別人碰我一個小指頭。陳清說,周漁,我還是沒有信心,要不我們分手吧?周漁就當眾哭起來,陳清,你這人這么無情,這種話說得出口。陳清說,我是沒有辦法,我覺得現在跟過去不一樣了,沒有人在這樣熱鬧的城市為鄉下一個窮電工守身如玉。周漁絕望地說,我怎么才能讓你相信呢?這時陳清突然說,死。死?周漁驚異的止住了哭泣。陳清改口說,我是說——我去死,那就好了。我去鋪鐵路。 鋪鐵路?周漁問。 陳清說有兩個辦法,一是我躺在鐵軌上鋪鐵路,這樣你就會永遠愛我了。要不我用錢鋪鐵路,我會拼命地賺錢,賺來的所有的錢都用作路費來看你,一周兩趟,怎么樣? 周漁一把把他抱。耗憔陀缅X鋪鐵路吧。 這一鋪鋪了三年,陳清果然一周兩次來回兩地跑。一個電工想調到省城是困難的,陳清只好省吃儉用,把錢都花在鐵路上。周二下午提早下班,剛好趕到車站最后一分鐘買票上車,他能每次掐得那么準。在省城過一夜周三上午回三明;周五傍晚再來一趟,周日深夜坐上海的過路車回三明。每當分別的時候,周漁都要哭,有時就哭得死去活來。陳清總是拖到最后一分鐘才趕到車站,為了能和周漁多呆一分鐘,他學會了這個本領,毫厘不爽。列車長都跟他混熟了,逗他:采購員吧?一周兩趟,還舍不得坐臥鋪?賺來的錢留著干什么,塞棺材縫呀? 我不是采購員。 不是采購員搞推銷,你發神經。苛熊囬L笑他,坐火車好玩?為什么不去坐飛機。 我是去看我妻子,兩地分居。 列車長恍悟點頭,好久不說話。把他帶到列車員消息室,看你累的,打個盹吧,就此一次下不為例,唉,總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陳清美美地睡了個好覺。陳清把故事講給周漁聽,周漁哭成個淚人兒。她非得讓陳清坐臥鋪不可,陳清只好坐了一兩回,再坐就吃不消了,兩人都要沒飯吃。列車長給他想了個辦法:不困時坐硬座,人少時還可以躺下睡覺;人多時去坐茶座;茶座人多,就去買臥鋪?墒,陳清坐硬座還是多,睡臥鋪少。就這樣,他一個月就得吃半個月快餐面了。 三年下來,陳清鋪了六萬里鐵路,長征才二萬五千里。陳清花光了錢,結識了一大批火車上的朋友。三年下來,陳清去過無數趟省城,但他的記憶還是舊的省城,他們沒時間逛大街,利用每一分鐘擁抱在那間租來的小屋子里。他最熟悉的是小屋到火車站的路,然后是三明車站回設計院的路。 我都不知道省城變什么樣了。他說。 來。周漁拿出一件為他買的西服試穿,陳清吃了一驚,這得多貴呀,夠我跑好幾趟的。(七) ●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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