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青島一家醫院,家長帶著不到一歲的孩子候診。
本報記者 楊寧 攝
最近,經由“圣元奶粉門”爆出的“性早熟”一詞猶如緊箍咒,牢牢地把不少中國家長的眉心箍成“川”字:他們發現,“性早熟”猶如一場洪水洶涌而來,一不小心,自己的孩子就可能成為“性早熟”中的一個。
事實上,多年前“性早熟”就已跡象漸現,只是這一次的“奶粉門”將其瞬間高強度聚焦在公眾眼前。當“性早熟”成為公共現象,如何才能打破這夢魘般的魔咒?
焦慮的家長
“沒喝那個牌子?”她搖搖頭,“真嚇人啊!”
8月14日,周六。濟南兒童醫院一樓大廳,帶著孩子看病的家長來來往往。入口處多了一張藍色的臨時的公告牌,牌子上寫著“本院開設內分泌科”,“性早熟”被排在診治范圍第二位,十分醒目。
公告的落款時間為今年8月。“自從那件事(圣元奶粉門)后,醫院每天都接到非常多的電話,都是家長詢問自家孩子是不是也性早熟了,有時一天能接到幾十個。有些家長很焦慮,根本不聽勸,硬是要帶孩子來看,醫生說沒事才放心。”濟南兒童醫院內分泌科的梁向榮醫生如此描繪最近一段時間他所在的門診部爆熱的情況。
繼8月9日鄒平縣一名11個月大女嬰性早熟被媒體報道后,山東省一些城市便陸續浮出性早熟的嬰幼兒案例。據8月14日的一篇報道,濟南市長清區一名四個月大女嬰乳房和卵巢發育。孩子的母親說,孩子三個月大時乳房就有些突起并且發硬,當時她以為孩子只是胖。
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內分泌科兩位專家言辭謹慎,“判斷是不是性早熟要謹慎”。雖然醫學上對于性早熟已有明確的界定:女孩8周歲以前乳房發育,10周歲以前有月經;男孩9周歲以前第二性征發育。但性早熟也有區別,分為真、假性早熟和部分性早熟。而假性性早熟則是性器官直接受刺激導致性發育提前。部分性早熟是乳房增大或者毛發生長等現象,不是真正的性功能發育。
但很多性早熟是特發性的,“就是說你找不出具體原因”。內分泌科的醫生們說,診斷一個性早熟患者需要較其他疾病更長的時間,“你得慢慢地問,從家族病史,到出生史,是不是母乳喂養,斷奶后添加什么輔食,孩子的飲食習慣,是不是偏食挑食,家里有沒有放避孕藥,都得問,問得非常仔細。”如果能找出原因,比如疾病導致內分泌失常,或是截斷外來激素源,不論真假性早熟,都能對癥治療。
即使這樣,也有找不出致病原因的。每個月從河北來醫院打針取藥的女孩瑞瑞已經堅持了5年的治療。她從5歲開始乳房發育,到現在梁向榮還是找不出病因,只能定期檢查她的身體狀況。好在這5年來,用藥物抑制性早熟發育的效果不錯,雖然這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對于病情的描述,醫生們有意用克制的詞語。
從濟寧轉來的一名6個月大女嬰家長擔心自己的孩子性早熟。梁向榮說,目前只能判斷孩子乳房增大,并沒有出現其他癥狀,還要繼續觀察,“目前看只是‘單純性乳房早發育’,建議觀察。”
“單純性乳房早發育也算部分性早熟一種,但不用‘部分性早熟’一詞,是不想讓家長那么緊張,一聽到‘性早熟’就受刺激。”梁向榮希望家長的心態能夠放平穩一些,不要過于緊張。
周六和周日是濟南兒童醫院內分泌科全天門診的日子。這時,忙碌了一周的家長可以有較為充裕的時間跟醫生多交流孩子的情況。梁向榮說,最近幾個周末,來看性早熟的能從早排到傍晚。
候診的時間里,與孩子們的活潑好動相比,家長們大多不發一言地等待著。
坐在長椅上,一名來自淄博的年輕母親低聲地跟周圍的家長交流情況。她的孩子是早產,當時專門買的進口早產兒奶粉,現在要換奶粉,她都是托人買質量好的,“放心”。
“沒喝那個牌子?”她搖搖頭,“真嚇人啊!”
坐在她身邊的另一位母親沉默許多。她輕輕搖晃著懷抱里的孩子,被問及是否來看性早熟,她把頭轉到一邊,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一言不發。
而更多家長被問及孩子是否來看性早熟時,惱怒地低喝道:“別煩我!”甚至起身走開。眉宇間寫滿焦躁與壓力。
他們的全部身心都放在身邊的孩子上,不安地等待著醫生的診斷。但不管結果如何,陰影已經籠罩在他們的頭上。即使得到醫生委婉的安撫或是“繼續觀察”的說法,也無法完全打消他們的焦慮。連醫生也承認,食品安全,周圍環境如洗滌劑、塑料、殘留農藥,電視畫報視覺因素都可能是導致孩子性早熟的隱形兇手。
問題出在哪兒?
這一切仿佛一個外表光滑的雞蛋,散發著一絲異樣的氣味,卻找不到那個本該存在的縫隙。
突然爆出的“奶粉門”事件仿佛提醒了家長一樣,青島市北區的張女士在一周前發現,自己6個月大的女兒甜甜的乳房有點鼓脹,“是不是性早熟了?”
青島市兒童醫院診斷,孩子只是乳房提前發育了,“醫生說,孩子年齡太小,建議不做性激素檢查,是不是性早熟還要進一步觀察。”張女士說。
這張年輕母親的臉孔上滿是迷茫。不管最后是不是性早熟,孩子的乳房怎么就提早發育了呢?“孩子還這么小,又沒有其他病,平常就吃點奶粉、米糊和蛋黃,你說她怎么就這樣呢?”
甜甜4個月大時,奶水不足的張女士給甜甜增加了輔食,一般是將雞蛋黃蒸熟碾碎成泥和在米糊里。張女士精挑細選,最后選取了一家知名品牌的奶粉和米粉,跟大多數家長邏輯相似,“大品牌感覺能讓人放心。”擔心市面上普通的雞蛋不夠好,張女士還專門去大超市買那種注明生產日期、標注為“山雞蛋”的高價雞蛋。
“我平時喂孩子也挺注意的。”面對醫生的模糊診斷,張女士有點手足無措。她換了更貴的進口奶粉,三四百塊錢一桶的,然后去問醫生這樣行不行,或者醫生給孩子推薦個什么牌子的奶粉,“醫生說不方便推薦奶粉,建議自己選擇。可我真不知道該給孩子吃什么。”
找不到孩子乳房提前發育的原因令張女士心煩意亂,這一切仿佛一個外表光滑的雞蛋,散發著一絲異樣的氣味,卻找不到那個本該存在的縫隙。
青島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兒科李堂教授表示,性早熟的孩子近年來呈現翻番的增加。雖然對這塊沒有專門的數據統計或文獻資料,但從門診接診量看,性早熟的孩子這幾年數量在成倍的增長,現在是十年前的十倍。“十年前我一年才接診七八個性早熟的孩子,現在我一周看一天門診,這一天就接診七八個這樣的孩子,今天看了十幾個。”
濟南兒童醫院內分泌科的梁向榮醫生從醫十幾年,而內科專門開設性早熟這一項的門診也不過十余年,“放到全國也就二十年的歷史”。以前家長沒有這方面專門的需要,因為女孩性早熟的比例高,都是混在婦科看。“現在家長都重視起來了,對孩子的成長發育特別上心。”
“現在的女孩初潮比十年前平均提前了3個月,以前都是13歲左右才來,現在有的孩子十一二歲就來了。這主要是這些年社會進步比較快,生活水平大幅度提升了,營養對孩子發育很重要。等以后發展穩定了,應該就不會出現明顯的初潮提前。”梁醫生說。
除了社會快速發展導致新生代兒童發育普遍提前,醫生們一致認為,造成性早熟近年來數量大增的原因有很大程度是來源于外界環境、食品選擇和信息刺激等方面。洗滌劑和塑料含有的雙酚A、蔬菜里的殘留農藥,這些都可能會有類雌激素的作用,影響荷爾蒙分泌,導致孩子假性性早熟。
而食品選擇上,很多家長喜歡給孩子進補以增強免疫力,吃高脂肪高蛋白的食物,但脂肪過度也可能催生性早熟。營養品,比如花粉、蜂王漿或者是毛雞蛋,含有大量激素類物質。同時不少食物中添加劑多,如反季節蔬菜水果和水產畜牧養殖環節中因飼料混入激素,通過食物攝入引發性早熟的各種激素物質都是導致性早熟的重要原因。
甚至根據意大利佛羅倫薩大學一項科學研究顯示,夜間睡覺不關燈也會影響腦內腺體,促使性早熟。
濟南的李先生夫妻倆是高級知識分子,從小特別注意孩子的膳食營養和安全。“買菜都去大超市買‘有機蔬果’,買來的蔬菜、水果先放在水里泡兩個小時再吃,也不吃什么保健品。”但女兒的乳房還是出乎意料地悄悄發育了,夫妻倆很困惑,這樣嚴密的保護下,是哪來的激素逃過了重重篩網竄進了小女兒的體內?
他們感到了某種無力和無奈。
“奶粉門”了猶未了
轟轟烈烈的“奶粉門”落幕了,而影響深遠的“早熟門”卻還在繼續。
短短十幾天,以湖北武漢為風暴眼的一場“奶粉門”風暴迅速刮遍九州。
8月15日,衛生部召開新聞發布會,并于次日在官網公布《兒童性早熟與牛奶雌激素相關問答》,表示武漢三女嬰只是“單純乳房早發育”,是常見臨床病例而非真性性早熟,2歲前兒童存在“微小青春期”。并根據42份送檢的奶粉樣品,得出圣元奶粉所含雌激素含量正常,女嬰乳房發育與奶粉無關。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廣大民眾在神經緊繃中接受了一次性早熟知識科普,諸如“微小青春期”之類的專業名詞也因此為公眾認識。
但衛生部作為權威部門,以專業態度做出的問答并不能安撫人們的情緒。
8月18日,南方都市報《追問“微小青春期”》一文對“微小青春期”這個此次事件中由衛生部首提、部分網友調侃為“國情特色詞”做出解釋追問。這個在國外相關文獻中也甚少被提及的詞其實并無嚴格的定義和范圍界定,缺乏參照值和臨床報告案例。
而同一天《中國青年報》登出專欄作家方舟子《“性早熟”恐慌》,“無論如何,它描述的現象(微小青春期,編者注)是存在的。”并且從統計的角度分析圣元奶粉與此次“早熟門”事件的非必然聯系:
方舟子稱,因為有糟糕記錄在前,人們指責起國產奶粉又一次深陷“早熟門”便理直氣壯,以為理所當然,“寧可信其有”。
沒有奶粉,還可能有其他。轟轟烈烈的“奶粉門”能落幕,而影響深遠的“早熟門”卻還在繼續。
事實就是,一面經歷著自然存在的“微小青春期”,一面還要被各種外來激素所刺激,誰來拯救那些“被早熟”的孩子?
文/本報記者廖雯穎崇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