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布過“一把手”電話的那期《菏澤日報》被當地一些市民收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景佳攝
菏澤市兩年三次公布市直機關部門“一把手”電話,對治理“機關病”究竟起到多大作用?
在三次“被公布”后,“一把手”的心態又發生了哪些變化?而對于那些電話“無法接通”或更換了手機號碼的“一把手”而言,這種“抵觸”背后,又包含了哪些無奈?
酒桌上的相互“關心”
“老李,你今天接了多少個電話?昨天夜里,有沒有人給你打?”2008年,菏澤市直單位“一把手”電話公開之初,酒桌上,“一把手”們湊在一起,經常這樣互相“關心”。
王道文是菏澤市糾風辦的“一把手”,這個崗位,讓他接到的電話各種各樣。“有涉農政策咨詢的,也有反映家庭矛盾糾紛的,甚至有的門前積水也給我打電話。”
出于安全性考慮,有的當事人不愿白天打“一把手”的電話。有一位“一把手”曾在凌晨一點多接到一個電話,手機響起的時候,這位“一把手”與家人嚇了一跳。在弄清打電話人的意圖后,這位“一把手”感到問題比較重要,拿著電話走到客廳,這個電話一打就是一個多小時。
有著6000余人的菏澤市工商系統,是當地名副其實的第一大系統。談到電話剛公開時的情景,菏澤市工商局長杜學杰坦承,每天接三四十個電話,讓他感到工作壓力驟然增加。
“打著各種旗號推銷書的、賣禮品的垃圾電話,占了五分之一。”這些垃圾電話很牽扯杜學杰的精力。“就電話內容來說,咨詢電話占了絕大部分。”作為“一把手”,杜學杰說,他必須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宏觀決策上。
但杜學杰很快感受到公開電話的好處。“基層人員吃拿卡要,很難直接反映到我這里來。現在,有人給我一打電話我就知道了。”杜學杰說。
對于這種“被公布”后意想不到的收效,菏澤市質量技術監督局局長張濤深有同感。
幾年前,張濤被省質監局由淄博調往菏澤任職,最讓他犯愁的不是系統人多、錢少問題,而是整個隊伍觀念作風如何轉變。
對此,菏澤市政府督察室副主任韓章民說:“說實話,很多單位,政府機關如果科長找局長,多半只會匯報喜事、好事。”這種“機關病”的后果是“一把手”很難了解基層情況。
張濤的電話公開后,基層工作人員的辦事效率與作風卻明顯發生了改觀。“下面的人工作中存在什么問題,只要有投訴電話打到我這來,就會進行查證,一旦核實清楚,該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
接到舉報電話時,張濤會順帶問問舉報者為什么給他打電話,得到的答復基本一致,“因為你官大,一定能解決問題,而且也更保密。”
被收藏的電話表
64歲的張傳黨是定陶縣張灣鎮張海村村民。2009年,他在《菏澤日報》上看到了刊發的政府部門主要負責人公開電話,便將報紙收藏起來。
今年5月,村里小麥補貼款遲遲沒有發下來,村民多次找村委會協調未果。老張想到了他收藏的“一把手”公開電話,便翻開報紙,撥通了菏澤市農業局局長張剛強的電話。
接到老張的來電反映后,張剛強馬上督促生產科工作人員查處。工作人員調查發現,老張反映的情況屬實。一個月后,老張順利拿到補貼款。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能撥通“一把手”的電話。今年3月初,網友“寒劍的哥”打算撥打菏澤市民政局長的電話反映問題,結果沒有打通。“寒劍的哥”有些生氣,于是就打了市政府一位副秘書長的電話反映此事。結果第二天,民政局有關工作人員就給他打來電話解釋。“雖然辦不成事,好在有個好態度。”“寒劍的哥”發帖說。
公開后“減壓分流”
菏澤三次公布“一把手”電話后,每次都有些“一把手”變更電話號碼。
記者對比了2009年與2008年的“一把手”電話,水利局、農機局與糾風辦的“一把手”電話也由過去的小靈通變更成了手機號碼。安監局、交通局、農業局、衛生局等六部門的“一把手”電話,由過去的“書記電話”,變成了“局長電話”。而公安局由原來的“局長電話”變成了“政委電話”。
“公安局長另外身兼副市長的職務,可能覺得再公布他的不太合適。”一位知情者分析,“但其他各局都公布局長的,而不再是書記的,這里有市里一再要求的因素。”
另外,除去機構調整,由于各種原因,每年都有20個以上的“一把手”電話發生變化。“這也是我們堅持每年公布一次的一個重要原因。”韓章民說。他所在的督察室負責“一把手”電話公開的檢查工作。
“一把手”電話首次公開后,幾天后就出現了連鎖反應。公安、工商、質監、教育等與民生密切相關的部門,陸續將各縣區局長的電話進行了公開。一位“一把手”把這一招稱為“分流減壓法”。
在把菏澤八縣兩區工商分局局長、基層工商所長等150余人的電話公布后,杜學杰每天接到的群眾電話,很快就從三四十個減少到了三四個。“不把他們的電話公開,我的壓力恐怕要大得多。”
而在公布基層局長電話之前,菏澤市質監局局長張濤會經常把從電話中反映的問題轉到下面去,一些情況一旦查證屬實,就會直接影響各區縣局的工作考核,為此各區縣局長頗感壓力,“他們不希望把問題捅到上面去,愿意把問題解決在基層,因而這些基層干部對公布自己的電話非常積極。”張濤說。
兩次電話被公開后,菏澤市直部門的“一把手”對此已習以為常。一位“一把手”說:“今年電話公布后,我和其他幾個局的‘一把手’在一起吃飯,大家誰都沒提這件事了。”
曝光前不看“黑名單”
7月27日晚8點過后,菏澤市政府督察室中依然燈火通明,針對“一把手”電話接聽情況的夜查正在進行。而在25天前,菏澤市剛剛第三次公布了市直各部門“一把手”的電話。參與此次夜查活動的當地媒體記者,逐一撥通了67位“一把手”的電話及其輔助電話。
結果表明,發改委、安監局、統計局、煤炭局、鹽務局等單位“一把手”電話未接;交通運輸局、體育局、供銷社、旅游局等部門“一把手”手機關機;衛生局、人防辦兩部門“一把手”電話無法接通。第二天,當地媒體就報道了上述檢查結果。
“如果換成你的話,你愿意把自己電話公開,讓別人隨時打嗎?”一位被點了名的“一把手”這樣說。
對這些被曝光者的后續處理,基本限于“通報批評”,更為嚴重者,也只是“提交書面檢查”。
說到對“一把手”的責任追究,韓章民笑著連連搖頭,稱這讓他感到壓力不小,因為平時彼此都太熟了。即便是聯合媒體夜查,在媒體公布結果前,韓章民這個督察室副主任基本是不看“黑名單”的,“看了,反而惹麻煩;事先不看,就不存在照顧誰的問題了。”韓章民說。
“有些問題不是某一個部門就能解決的,即便反映給‘一把手’,也解決不了。”菏澤市政府督察室的一位工作人員說,比如涉及到下崗工人的一些問題,很多人不斷給勞動局的“一把手”打電話,可有的問題因為牽扯政策問題,確實一時難以解決。
而正是因種種“無奈”的存在,才時而會有“一把書”的電話“無法接通”,有的還選擇了更換手機號碼。
“如果能通過‘一把手’電話的公布,最終推動各級部門工作作風轉變、效率提高,把問題及時解決在基層,并能形成機制堅持下去。作為一條溝通渠道,‘一把手’電話就可能‘備而不用’了。”當地一位“一把手”認為,這樣,才是“一把手”電話公開的“最理想結果”。
本報記者李文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