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事件一老人莫名死亡

　　王展曬黑了很多，他的言語充滿了憤怒。

　　至今他都不知道他爺爺在7月27日離開泰安市救助站后去了哪兒，等到再有爺爺的消息時，人已經被擱在醫院的太平間里。

　　7月27日下午直至7月31日被發現死在京福高速公路上，78歲的湖南人王炳成的人生出現了整整4天的空白。

　　這四天，34℃的高溫在持續，老人經歷了什么，或許只有炙熱的太陽知曉。

　　京福高速471公里+200米，這是王炳成被發現時的位置。

　　按照湖南老家的習俗，王展應來到這里燒黃紙祭拜。但是，他沒有找到這個標注地點。走在高速公路上，王展覺得“風大的可以把一個年輕人吹倒，更何況是一個接近虛脫的老人。”

　　見到死亡現場的人告訴王展，老人趴在地上，左手還撐著地，好像吃力地打算要站起來。

　　爺爺沒有給王展留下遺言，他死的時候身上只剩下7塊錢和一包“紅將軍”煙。

　　王展說：“爺爺抽煙，但是他身體很好，神志也清醒。”他手上捏著爺爺的照片。照片顯示，7月27日13時50分，王炳成出現在救助站，穿著運動褲，左手拎著兩個饅頭，回了下頭。

　　這是老人這輩子少有的照片，也是最后一張。

　　照片是派出所的民警拍的。把人送到了救助站，民警拍下此照片存證。

　　民警告訴王展，接到群眾報警后，他們在街上發現了老人。他衣著干凈，精神很好，連胡子都是剛刮的，斷然不是流浪乞討人員。

　　依據這張照片，王展印制了上千份尋人啟事，四處張貼。

　　老人一臉慈祥，沒有明顯的個人特征。

　　7月初，王展的爺爺從農村老家來到泰安，雖然擔任多年村干部，還在鎮上的煤礦做過副礦長，閱歷不淺，但王展還是擔心沒在城市生活過的爺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迷路。

　　王展把自己的手機號碼寫在紙條上塞在爺爺兜里，然后叮囑他，如果遇到麻煩就找警察。

　　爺孫倆住在大佛寺附近，離市中心很遠了，幾乎沒有高樓大廈，反倒有很多平房，還能捕捉到農村的影子，雖然破落，但是安靜。王展說，住了幾天后，爺爺越發喜歡這個地方，經常會走出門四處溜達溜達，他也開始放心大膽去上班，留爺爺一個人在家里。

　　老人習慣早起，7月27日凌晨4點多，王展起夜時看到爺爺在疊被子，“起這么早。”老人“嗯”了一聲，隨后迷迷糊糊中王展聽到了關門聲。

　　中午不見爺爺回來吃飯，下午還不見人影。王展想，爺爺可能是迷路了。

　　沿街尋找，依然不見人影。王展想到了當地派出所，順藤摸瓜找到了救助站。

　　救助站的工作人員告訴他，這里沒有他爺爺。

　　但派出所的民警肯定地告訴他，老人確實被送到了救助站，而且前后送了兩次。他們聽不懂老人的湖南方言，沒法有效溝通，就送他到救助站，救助站卻不接收。

　　隨后，派出所值班的副所長再次把老人送到救助站，告知救助站的工作人員有義務接收，但后者還是不接收。

　　離開救助站時，這位副所長拍照存證。而就在他離開后不久，老人被迫也離開了救助站。

　　王展趕到救助站時，爺爺早已離開了。人會去哪兒了呢？他埋怨救助站哪怕收留他爺爺幾個小時，祖孫倆也不會錯過。

　　驕陽似火，他只能趕緊騎著摩托車再找，還招來一幫老鄉鄰居一塊兒，小區小巷挨個搜尋，用方言大聲喊叫。

　　整整四天，王展精疲力竭，沒有得到任何線索。警方也沒有再接到報警，老人似乎從這個城市蒸發了。

　　沒有人注意到王炳成，哪怕是救助站門口的小商小販，對老人也沒有印象。賣布的和別人交換著翻看當天的報紙，他說，幾乎每天都有警車向救助站送人。

　　在四天的煎熬中，最終，王展得到的是爺爺的死訊。

　　母親早亡，父親走了，王展自小由爺爺撫養長大，而爺爺最后卻客死他鄉，死在孫子打工的這座城市，29歲的王展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爺爺的遺體還在太平間，驗尸報告寫著王炳成身體多處擦傷。王展說，這樣的高溫天氣，一個78歲的老人四天不吃不喝，怎么挨得過去。至于爺爺為什么會出現在高速路上，他也不知道。但是從救助站出來，沿著泰山大道一直走，就能上高速路，而大佛寺實際上離泰山大道也不遠。

　　王展甚至沿著泰山大道走了一遍，沿途打探，不過還是沒有人聲稱見過照片中的老人，連高速入口處的工作人員也沒有印象。

　　僵持了10多天后，王展拿到了一筆賠償金，回家辦喪事。

　　在事情私了之后，派出所和救助站都不再接受采訪。

　　78歲的老人在這個夏天游蕩至死，他或許說了什么，但沒人聽得懂，他或許做了什么，但沒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