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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月圓村

月圓村幾乎整整失去一代人,月圓村基本上被從地圖上抹掉。

泥石流過后月圓村幾乎被抹去

▲月圓村幾乎整整失去一代人。

  無法醒來的噩夢

  8月7日的夜里11點,舟曲縣城的人們不少已經進入了夢鄉,可是,他們沒有想到,這一次入睡竟然是長眠。

  “小橋,流水,人家。”這樣的詩句,曾經可以用來形容月圓村。

  月圓村所在的舟曲縣位于甘肅省南部,這里是山的國度,水的世界,有幽峽秀峰,有九十九眼泉水,具北國之雄,兼江南之秀。

  月圓村北面一兩公里的上方,有翠峰山和北山這兩座海拔約2000米的山峰高聳對峙,兩山之間形成一道“峪門”———當地人稱“三眼峪”峽谷。

  “峪門”下方西側緊挨著三眼村,接下來正對“峪門”的就是月圓村,北街、東街兩村則又在月圓村下方。一條五六米寬的泄洪溝從山上延伸下來,直達白龍江,將四個村緊密連在一起,這四個分布在排洪溝兩側的居民點是舟曲縣城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如今,月圓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長達5公里、寬上百米的面目猙獰的泥石灘。

  8月7日夜,總量約180萬立方米的泥石流,像一條失去控制的野獸,從山上狂奔下來,將三眼村東側的30多戶人家沖毀,然后迎面將月圓村吞掉,接下來又從北街、東街村中間豁開,最終一頭扎入白龍江。被阻斷的白龍江水位迅速抬高,形成堰塞湖。

  月圓村唯一保存完整的,是村東頭地勢較高的一座一直香火旺盛的寺廟———鰲山寺。但是,看廟的夫婦倆也都被泥石流吞噬了。

  回憶起8月7日的那個晚上,親身經歷的人都感覺到了死亡的恐懼。

  當晚,舟曲城內,無星月,下小雨。

  雨很小,“地面都沒有濕,連屋檐上都沒有積攢下雨滴”。

  “不過,那晚閃電很多,雷聲很大,不是那種清脆的‘咔嚓’聲,而是接連不斷的‘轟隆轟隆’聲。”月圓村的劉小林說。

  晚上11點多,已經躺下的劉小林心神不寧。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他穿上衣服走到門外,結果看到一條“巨蟒”掩蓋了熟悉的小路,“巨蟒”身上流淌著黑色的液體,向他們家的房子推進。

  他跌跌撞撞跑回家,把媳婦和三個孩子從床上拉起來。院子里有棵樹與山坡相連,他們爬上樹,然后跳上山坡往高處跑……

  劉小林的鄰居尚方方一家五口爬到房頂上,人都安然無恙。他們兩家是月圓村最為幸運的兩戶了。

  還有三四戶村民,他們雖是月圓村村民,但房子地勢高,躲過一劫。

  “可以這么說吧,只要在村里的人,基本上都被埋在里面了,活下來的都是當時不在家里的。整個村大概也就剩下幾十個人了吧。”一名村民說。

  “全村700多人幾乎都沒了,我全家11口人,只剩下我和小兒子。”34歲的月圓村村委會主任何新朝,看到泥石流沖進院子,忙回屋子抱起5歲的小兒子架在脖子上,結果被泥石流沖出院子。掙扎中,他正巧抓住了身邊一根電桿,緊緊抱住。

  “有兩次,越積越多的泥石流要漫過我的頭了。我連著兩次把孩子放到桿子頂上,然后自己又一把一把撐出泥水面。”

  他堅持了一夜,早晨6點多被人救起,“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夜!”

  “很多人在睡夢中永遠沒再醒來。很多都是整家整戶沒了。”劉小林的大哥、二哥、二伯、三伯、舅舅家里都有親人被埋在泥石流下。

  從福建回來探親的陳建龍,本打算8日一早走,可是就在這個晚上,他被永遠留在了舟曲。

  泥石流過后,有的人覺得鰲神靈驗,因為鰲山寺是月圓村唯一保留下來的毫發未傷的建筑。也有的覺得鰲神不靈驗,因為他沒能保佑住月圓村。

  殤城舟曲,月圓月缺

  8月15日,舟曲泥石流哀悼日,距離災難已經過去了8天,哭哭啼啼的日子正在慢慢過去,但在隨便一片廢墟里,都深藏著一堆被眼淚浸泡過的故事。

  8月16日,正值農歷七月初七,是民間傳說中牛郎與織女相會的日子。

  月圓村村民薛貴忠,用濕布擦拭著妻子滿是泥土的左手,一枚戒指漸漸從無名指上顯露出來。

  這位30多歲的七尺男兒再也止不住眼中的淚水了,他流著淚將妻子裹進印有“龍鳳呈祥”的紅色被單里……

  廢墟上,不斷有人來尋找親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的,基本上是剛從遙遠的外地趕來的;當地居民,已經沒有眼淚可流了。

  “剛開始挖都沒法挖,泥漿挖開就合上了,4天才挖了一個半米深的坑。”有的村民放棄了挖掘親人的尸體。

  然而,還是有人不甘心,“如果不挖出來,就好像家里沒人了一樣”。

  月圓村的村民張紅紅租來一臺挖掘機,在“家”里挖掘著。

  弟兄仨和妯娌們那天傍晚在山上的玉米地澆水,兩個老人去外村親戚家吃喜酒躲過一劫。然而,他們的8個娃娃全被埋在了泥石流之下的家中。最大的17歲,最小的6歲。

  “娃娃們太小了,說什么也要把他們找到,帶他們回家。”這個37歲的父親頭發亂蓬蓬的,兩只眼睛疲憊而蒼老。

  “活著的人更痛苦,有時想想,還不如一家人全部都被泥石流埋了算了。”一位母親抱著8歲的兒子幾次哭昏過去……

  廢墟里散亂著過去的生活碎片,結婚證、孩子的書本、布做的花朵……一個臟兮兮的布娃娃,躺在廢墟上,眼睛“受傷”,露出了里面的海綿……

  在廢墟上有一只狗,聞聞這里,嗅嗅那里,主人沒了,家也沒了,但是幾天來它一直不走,一直在廢墟上尋找著什么。每當有陌生人從它身邊經過,它不咬不叫,畏怯地跑開,然后再回來……

  棺材店的老板生意從來沒這么紅火過,棺材早早都被預訂出去了。王詠琪本來訂了5口,但是最后老板只給了他兩口,“沒辦法,就用從廢墟里扒出來的箱子,把孩子放進去安葬。”

  王喜代家里窮,從來沒有給外甥女買過禮物。外甥女遇難后,他用木板做了一口棺材,背到了廢墟上,算是送給外甥女最后的禮物。

  年僅27歲的雷長波被他的父親安葬在了女友王桂芳的墓旁。“他們活著的時候那么相愛,遇難的時候也緊緊相依,就讓他們永遠在一起吧……”兩個年輕人本計劃今年10月結婚。

  玉皇觀廟前,是月圓村的安置點。

  74歲的尚永錄老人坐在廟門口,呆呆地看著下面的廢墟。

  以前的這個時候,他會約上幾個牌友一起打牌,他只會玩“牛九”。

  “牛九”要4個人玩,現在,他已經湊不齊4個牌友了。他的那副紙牌,也和牌友一起被埋在廢墟下面。

  月圓村70歲以上的老人,已經剩下不到10位了。

  人吃山,山吃人

  誰能想到,泥石流傾瀉下來的地方,如今光禿禿的山峰,曾是一片原始森林。解放后,樹木從山腳下一直砍到山頂,“連根都挖出來,因為樹根的燃燒值高”,“人吃空了山,山開始吃人了”。

  舟曲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時代,“這里的歷史比馬家窯文化時期的還要早。說明這里是一個非常適宜人居住的地方。”為舟曲編寫縣志的裴卷舉說。

  他今年70歲了,18歲來到舟曲。以前,他每天都會從泥石流傾瀉下來的地方爬山鍛煉。

  “解放后,山上的樹被砍伐得很厲害,連根都挖出來,因為一個樹根可以燒一晚上。”裴說。

  在上個世紀70年代公路未通之前,經常可以看到白龍江上幾百個木筏漂流而下的壯觀場面。

  破壞一直持續到上世紀90年代初,“那時候路上的車,基本上都是來拉木頭的。”

  1998年禁伐后,在峪口設立了森林資源保護站。“有時候保護站的工作人員是女的值班的話,砍伐的人膽子就更大了,甚至動手打女工作人員。”砍伐的人有外來的木頭販子,也有當地百姓。

  官方資料顯示,此次重災區之一的三眼峪溝曾在1978年、1989年和1992年三次爆發泥石流。

  泥石流讓舟曲人開始清醒,也做了努力,但由于后續資金不足,防治工程1999年一期完工時,只修建了10座攔渣壩,而排導工程一直未能實施。

  “5·12”地震重建為舟曲帶來了資金。就在8月7日深夜泥石流傾瀉前一個小時,工人們還在三眼峪攔渣壩的腳手架上趕工……

  然而,懸在舟曲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于落下來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但是以前的泥石流和現在這次相比,簡直小巫見大巫。”裴卷舉說,明朱元璋洪武三年,修西固新城,并修南北水門,三眼峪溝的洪水一直從南北水門流過縣城,640年來水門一直存在,可是這次泥石流,北水門只殘留下地基上的幾塊石頭,南水門則沒有留下絲毫痕跡了。

  當舟曲的天空再響起雷聲,天空再下雨時,很多舟曲人紛紛到鄉下親戚家暫住。

  人在,希望就在

  溫州的楊建凱在舟曲呆了10多年,做服裝生意,在這場災難中他損失了40多萬元,“人在,就行了”。

  8月13日,一輛小貨車拉著10個溫州老鄉駛出了舟曲。

  后車廂里坐了5個人,有說有笑。楊建凱看著15歲的兒子,嘴角一直上翹,露出微微笑意。

  楊建凱來舟曲10多年了,“生意最近幾年才好了,積攢了幾十萬塊錢,剛剛進了貨,全讓水泡了。”

  其他幾個小伙子剛來舟曲不久,有開服裝店的,有賣手機的,有的本錢都是借來的,“全砸進去了”。

  “人活著,就行了。”楊建凱說。剩下比較值錢的,就是這輛小貨車了,他們打算開車回溫州。

  正行駛出縣城,幾個背著行囊的人攔車想搭個便車,他們是來自四川的農民工。

  “我們干活的都沒事,但是老板沒了。”他們本來8月8日就可以離開舟曲的,“老板也是我們四川人,我們不能把他一個人扔在那里不管。”于是,幾個人花了5天挖出了老板,埋葬好,然后才背起行囊回家。

  舟曲的當地人,也漸漸恢復了些許生機,月圓村臨時黨支部和村委會成立了。

  小巷里,有的村民挑著自己家種的豆角來賣;大街上,商店逐漸開門了。有個小伙子拉了一三輪車西瓜,在大街上切開發給大家免費吃。廢墟上,有人開始搬運還算比較完整的家具。

  陳建新的親戚朋友埋怨,埋葬二哥陳建龍時,不該在那個當口把挖出來的錢包給二嫂,“里面還有幾千元現金,還有很多銀行卡,他二嫂只是抽出來丈夫的身份證,然后把錢包直接扔進火里面燒掉了。”

  而陳建龍及其母親、弟弟等人的棺材錢,都是由陳建新的連襟王詠琪出的,他說,“都這個時候,哪還能考慮錢不錢的。”

  王詠琪把剩下的最后一點米,下鍋招待了記者。吃飯前,他拿出酒瓶,先倒上三杯酒,灑在地上,敬死者。

  身為城關鎮派出所副所長的陳建新,三個月前妻子因難產而死,生下的兒子也在災難中離去,他把遇難的親人挖出來埋葬后,然后把在蘭州上學的女兒送走,又去上班了。大家見到他之后,什么話也不說,把雙手伸過來,抓住他的手使勁地握著,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洪玉芹家地震后剛重建一年的二層樓被沖倒了,10多萬元的債務還沒還。但是,他還是想辦法先把給女兒買棺材時借的錢還上了。

  8月10日早,月圓村臨時村支書尚方方的兒子出生了,成為月圓村災后第一個降生的生命……

  文/本報記者魯超國片/本報記者周青先

  8月15日,舉國哀悼舟曲泥石流遇難者。

  這一天,距離中秋節不到40天了。

  按照舟曲當地風俗,中秋節,每家自己制作月餅,蒸籠有多大,月餅就做多大,然后,切開,包好,帶著串門拜訪親朋好友,作為送給孩子的禮物。

  今年中秋節,月圓村的村民劉月成一家人不打算做月餅了,“做了也沒人吃嘍”,劉月成的老伴眼睛都快哭瞎了。

  劉月成的大哥家里死了6口人,二哥家死了8口,三哥家死了6口,五弟家失去了一個兒子。排行老四的他如今成了“老大”,因為遷出村子,他全家得以幸免。

  8月7日的一場特大泥石流,掩埋了舟曲近半個縣城,月圓村基本上被從地圖上抹掉。月圓村幾乎整整失去一代人。


魏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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