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禹里鄉新芽幼兒園,來自綿陽的志愿者高思發(右)和當地志愿者宋宏正(左)在向園長了解學校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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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數名志愿者在地震災區熱切奔走,7個多月的人來人往中,如今僅剩下幾個寥寥可數的“釘子戶”。他們在不可思議的堅守與爭議中花盡積蓄、日漸消瘦,在新年凜冽的寒風中,越來越像一根根燃起的火柴,用光和熱溫暖著越來越多的人。在目睹了太多的痛苦后,他們覺得只有將自己的一生都獻給災區,心理才能得到平衡……
晚報記者 牛亞皓 /文 周甬/圖
曾有幾百名隊員的志愿者協會,只剩下幾人
“你什么時間走?”
“不知道。”
“別人都走了,你為什么還留在這里?”
“如果非要回答,我只想無賴地告訴你:我就愿意!”
2009年1月3日下午,“全國心理援助志愿者聯盟”成員梁克摔下電話,死死地瞪著遍布血絲的眼,喘起粗氣。
在一個叫做“城北馨居”的都江堰受災群眾安置點,梁克已經待了半年多。這些日子,他已將自己3萬多元的積蓄花了個干凈,錢用于為安置點的老人和兒童買新衣物等。而他在都江堰虹口鄉聯合村的自家房屋也倒塌了,卻無暇顧及。殘疾的父親開始埋怨他,漂亮的北京女友正與他鬧分手。
曾經人數眾多的“全國心理援助志愿者聯盟”現在僅剩6人。除了梁克,還有負責人劉猛,成員孟曉宇、梁小龍、陳靜和北川女孩蔣玲。劉猛為河北經貿大學的心理學教師,向學校請了長期病假(腦中癲癇),他已花掉全部積蓄10多萬元。陳靜是西南交通大學中文系大四學生,長期不去學校,她很多考級證都沒有取得,對于找工作,她“還沒準備”。
“中國心志愿者協會”曾有隊員幾百人,現僅剩下隊長高思發與其助手劉劍鋒,負責向全國征集寒冬救災物資,再包車到災區。他家在綿陽,有兩個小孩。
“中國志愿者聯合會”也一度會員眾多,現在走得只剩負責人馬俊飛、覃明,兩人均為上海人,也負責捐贈物資的征集和發放。他倆都辭掉了原來的工作,消耗著積蓄,在成都租著可以存放物資的房子,一天50元房費。覃明現在穿的棉衣是借別人的。
截至2009年1月3日晚7時,湖北十堰志愿者鄒芳偉的手中僅剩下100元零3角。 他住在四川省人民醫院傷員康復中心二樓的樓道里,負責照料截肢、偏癱、精神傷殘的重傷員,每天靠干吃方便面度日。曾與他一起住在樓道里的志愿者來來往往數百人,現在就剩下他自己。
江西九江的志愿者劉世海地震后騎了15天的自行車到達災區,現已彈盡糧絕,胡子拉碴,曾住在北川旋坪鄉山上的廢棄屋內,徒手開挖擂禹路40余天,靠吃山上的野菜甚至野草過活,還打野狗。
一件小事都可能引發內心的震動,甚至有煎熬的感覺
2009年1月3日上午,鄭州晚報記者得到消息,劉世海正押送一車物資沿都汶路去北川禹里鄉。
在劉世海志愿者之路走入絕境之前,他曾試圖投靠高思發的“中國心志愿者協會”。高思發見他一副衣衫不整、失魂落魄的樣子,委婉地拒絕了他。理由是,連自己都無法自保的人,怎么去救別人,怎么能當好志愿者?
“我對志愿者的要求很嚴格,必須沒有前科,有專業素質。”2008年12月31日早上,在禹里鄉等越野車去擂鼓鎮的高思發對鄭州晚報記者說,“劉世海見我的時候,連個身份證都拿不出來,我怎么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高思發因在綿陽收集物資,常冒險走擂禹路,而劉世海正走在都汶路上,說明他并沒有重投高思發。果然,2009年1月3日中午,覃明證實劉世海已被正式“收編”于“中國志愿者聯合會”,正與馬俊飛一道押運500條棉被、1000多件棉衣往禹里進發。
被稱為“中國最牛志愿者”的張華強此前被有關方面“收編”,多名志愿者對此有復雜的情緒。幾天前,在成都有一場志愿者聚會,馬俊飛、覃明、高思發都不屑參加。“那不過就是載歌載舞的聯歡會,我們沒時間參加。”說這句話時,高思發迫不及待地要去禹里唯一一個網吧里上網,他必須將這次分發50件軍大衣的現場圖片盡快傳到協會的博客上,給遠在浙江的捐贈者一個交代。他還在博客上發出征集攝像師和文員志愿者的博文。
覃明和馬俊飛也需不停地更新博客和給捐贈者發郵件、照片,解釋、交代接收大宗物資的籌集和發放。每天幾乎不停地接電話、加QQ好友、整理衣服等。“這些事瑣碎繁雜,對我們來說是最難的;運送物資雖然累,但只要出力就行。”
孟曉宇和“同事們”住在安置點的板房里,用煤氣灶做飯,每天忙著做心理問卷和心理輔導。“這種工作不是分享別人的快樂,而是分擔別人的痛苦。”孟曉宇說,志愿者在傾聽安置點居民內心掙扎的訴說過程中,如果有什么細節觸動了自己的心結,心情會受到感染,久久難以平復。接受完心理治療后,有的居民為了掩蓋自己的內心,往往裝作和志愿者漠不相識,甚至在路上相遇都不打招呼,給志愿者心理上造成落差,陡升失落感。
“所以,有很多不專業的志愿者給人家的傷沒治好,自己倒帶著一身的傷回去了。”孟曉宇笑著說。
24歲的梁克兩年前畢業于四川大學心理學系,他曾想拉攏幾位同學到安置點長期做心理援助,但同學做了還不到一天就偷偷溜走了,梁克一怒之下斷絕了同學關系。“他們說,要愛心,還是要前程?何謂前程,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梁克語氣激昂地說。
過了幾分鐘,他卻又與孟曉宇一同嘆息:“一個人的時候,感到特別孤獨,不穩定,內心從來沒有過穩定感。每天都要面對不同的變化,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引發內心的震動,甚至有煎熬的感覺。”
用盡全部積蓄,他們覺得將一生都獻給災區心理才能平衡
2008年12月30日深夜,高思發回憶起曾經的志愿者隊員和諸多往事,不由發出一聲重重的嘆息,“如今他們都已遠去!”這個38歲的男人走在禹里濃墨一般的夜色里,昏黃的燈泡光線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顯得孤獨、冷峻。
對覃明、馬俊飛、高思發這樣的志愿者而言,電話費、租房費、吃飯費等倒在其次,運費永遠是最大花銷。現在他們租大車到禹里,一趟就要3000元,以前還花過1萬多元的。
劉猛全部積蓄10萬多元,大多投入到開展援助的必需品上了。帳篷小學是他最先開辦的,大量金錢用于購買桌椅、黑板、書籍、文具等;后來在板房里辦心理志愿者聯盟,他又自掏腰包購買打印機、復印機等辦公用品,光心理問卷一次就印了1萬多張。
由于這些志愿者協會或聯盟運作時間長、信譽好,再加上負責人令人“不可思議”的理想主義色彩,漸漸在災區有了或大或小的名氣,在網絡上,網友的支持率也很高,于是,后來不但獲得了物資捐助,還有人直接捐錢,有的捐助者甚至不留姓名。
雖然捐錢者稀少,而對于錢的管理,坊間又傳來質疑聲:無人監督的情況下,這些錢何去何從?真的是完全清白的嗎?
在志愿者“江湖”里如果有難纏的事情發生,這些志愿者協會或聯盟的負責人往往會選擇聯系一位網名叫“勒克兒”的人,由他從中協調。
勒克兒以在自己QQ空間披露災區尤其是北川最快、最真實的獨家信息,知名于志愿者“江湖”。他真名叫黨青,是天府早報的編委。他曾在博文中寫道:“我很激動,為全國目前還在堅持關注災區志愿者的那份無怨無悔;我很沮喪,為物資快遞到成都后中轉到“三川”的車輛和運輸費用;我很震驚,為中國草根NGO一腔熱血噴涌后的悲壯……”
2008年1月3日中午,黨青告訴鄭州晚報記者,目前仍然堅守在災區的志愿者是特殊人群,是在旁人看起來一群不可理喻的人。“他們在地震發生的幾天后來到災區,目睹了太多的痛苦,心理上有傷害,他們覺得只有將自己的一生都獻給災區心理才能得到平衡。我們在關注災區重建的同時,不要忽視也需要關懷的他們。而信任他們,是最基本的關心。”
黨青說,從1月2日起,所有捐給志愿者協會或聯盟的愛心捐款將完全透明。“我剛剛為他們辦好了一個集體賬號,由北川財經辦和建設銀行介入賬號,監督所有款項的流向和公布。”
“無限期”堅守,成為志愿者與家人、朋友的一個矛盾
2009年1月3日下午,劉猛接到北川擂鼓鎮安置點居民電話,有個20多歲的女孩有自殺傾向。他掛掉電話,顧不得其他,迅速跑出門去。
今年春節,劉猛給自己和所有隊員下了死命令,統統不準回家過年。“命令是不管用的,關鍵是我們都自愿。已經有不少居民邀請我到他們家過年了。”孟曉宇一臉喜悅地說。
也有不少傷員邀請鄒芳偉一起過年。
在醫院樓道里已經住了大半年的鄒芳偉,現在每天早上6時起床,依舊忙得像個“陀螺”,與醫生護士一起照顧近200位重傷員。深夜11時,他將醫院小倉庫里自己的鋼絲折疊床取出,在寂靜無聲、空蕩蕩的樓道里鋪展開來……
“這兩天醫院內部有消息在傳,說這些傷員要面臨大批量地撤退轉院。”鄒芳偉說這句話的意思,只是不能確定自己今年春節會在哪里度過。要么在成都醫院,要么在縣城醫院。無論如何,他都將陪著傷員。 “這是他們遭遇災難后的第一個春節,我想讓他們溫暖一點、開心一點。”
剩下的志愿者,都表示要堅守到底。
“底”在哪里?
這種看上去匪夷所思的“無限期”堅守,越來越成為志愿者與家人、朋友的一個矛盾。
2009年1月3日下午,在手機上翻出“鬧分手”女友的照片,梁克看著看著眼圈紅了,他說:“這條路是如此的艱辛,正是有人無法堅持離開了,我才要一直走下去,因為事情總得有人做。這是我個人事業的真正起點,我依然年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