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拍電影真不容易,導演不僅要考慮影片能否被通過,還要考慮通過審查的影片能否被觀眾認可和看懂。張元說,他已經(jīng)盡了最大努力,把影片拍得明白曉暢,但還是有很多觀眾追著他問,吳芳和朗朗是不是一個人?抱怨他沒有交代清楚。弄得張元只好說,朗朗打張昊那個耳光時說的那句話,“我最恨男人跟女人動手了”,便泄露了天機,坐在一旁的陳明亮終于明白了,朗朗就是吳芳。
但這只是陳明亮個人的問題,只是他的困惑和焦慮,所折射的也是他對女人的欲望和想像,他希望同時擁有一個女人的白天與夜晚、精神與物質(zhì)、理性與情感、貞操與放蕩;或者換個說法,他希望一個女人,應該既是妻子又是情人,既是圣女又是蕩婦,既拘謹古板又靈動嫵媚,既能引領(lǐng)他在精神里升華又能帶著他在欲望中墮落。
問題是,陳明亮不是孤立的個人,在這里,他提供了一個想像女性的男性視角,是典型的男性看問題的方式。我們也可以說,這里所表達的,也是張元對女性的認識。為什么會有許多人關(guān)心吳芳和朗朗是不是一個人?我們不能責備觀眾對張元的窮追不舍,因為正是影片中的兩分法敘事,誘導觀眾沿著這樣的思路去思考問題。
事實上,在小說中,這個問題并不存在,或者只是一種隱性的存在。在小說中,敘述者“我”一直在講自己的故事,朗朗就是她的一個組成部分,她和朗朗的關(guān)系,是歷時性的。在小說將要結(jié)束的時候,“我”對陳明亮說:“我去洗個澡!边@個暗示或者只能理解為女性在選擇自己的社會角色時的游移和不確定性。有人把小說中講述自己經(jīng)歷的那個女孩所經(jīng)歷的身心變化形容為“蟬蛻”,是很有道理的。這個女孩,從過去走到現(xiàn)在,從朗朗變成了“我”,又從“我”變成了朗朗,那些往昔的痛苦和沉淪都被時間過濾為“我”的敘述,而曾經(jīng)分裂的身心也終于在愛的撫慰中痊愈了。
然而,在電影中,這個細節(jié)卻被改為陳明亮恍然大悟以后拉著朗朗到酒店開房間。這種細微的變化是最能說明問題的,它提醒我們,張元對小說的改編,不僅僅是從《水邊的阿狄麗雅》變成了《綠茶》,他還把一個女性成長的故事,變成了男人自己的故事。也就是說,在電影中,故事的敘述者“我”已經(jīng)不是那個愛相親的女孩,她由陳明亮取而代之。這一改動相當重要,正是由于敘事主體性別身份的這種變化,敘事中的女人才被強行分裂為兩個單向度的人,然后又在男性目光的注視下,重新融合為一個整體,從而獲得了她的現(xiàn)實性。演員的配置也有意無意地支持了這種敘事,在影片中,姜文以自己的成熟,成功地控制了趙薇的迷惘、跳躍和漂浮不定。
固然,《綠茶》是一部風格化的作品,張元也在許多場合表示,他在《綠茶》中追求一種詩意的美,現(xiàn)實性非其所求。那么,我們用現(xiàn)實性的標準要求他的影片,就有一點強人所難。但至少我想,我可以理解為這是張元從現(xiàn)實性后退的一種方式。在這部影片里,導演所提供的不再是對于現(xiàn)實性的認識和批判,相反,他所提供的,只能是對于現(xiàn)實的虛假的滿足。他欺騙了陳明亮,也欺騙了吳芳和朗朗。真實的兩性關(guān)系以及男性與女性的真實存在,我以為不是《綠茶》想像的這個樣子,至少,在女人,就未必接受《綠茶》對于她們的想像。吳芳的套裝、眼鏡和蒼白乏味的臉以及朗朗的低胸短衣、酒瓶、唇印、曖昧而放肆的眼神、隨意與男人的約會,都太簡單而又小兒科了。然而,影片卻給它安排了一個甜得發(fā)膩的結(jié)局。
或者這是由于電影的大眾文化身份,它要滿足社會大眾對欲望的想像。但問題在于,以此為理由我們是否就可以為自己開脫,從而放棄自己的藝術(shù)良知?如果僅僅是給焦慮不安的男人一些撫慰,讓他們在想像中滿足一下對女人的期待,這樣的電影我以為意思不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