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末，在中國的山西太原，發現了一座古墓。與此前所
有考古發掘不同，墓葬品洋溢著濃郁的西域民族風格。
■在中國的土地上怎會如此深埋著異族的墓穴？
■前所未有的發掘對象，前所未有的墓葬文化——那些遺存的巨大
誘惑，讓考古專家和學者們思索的目光開始在這里久久停留……
□一個農民澆地用的水溝，居然流淌出中國古文明中異域民族文
化的璀璨色彩
1999年7月，在山西省太原市城郊王郭村，王秋生正在村口的土
路上挖水溝。突然，鐵鍬碰到了硬物。王秋生把浮土拂去，一段長長
的白色石板靜靜地躺在那里。王四華和其他鄰居聞訊趕來，大家沿著
石板向四周挖掘，慢慢地，村民發現了方形的四道墻壁，中間是一個
漢白玉石制屋頂。村民們猜測這該是個墓室。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王
秋生夫婦找來木頭做成護欄，將古墓圍起來。農歷5月，不能動土，
是當地的習俗。
這個古老的習俗，使一座價值連城的古墓得以保持原貌。
然而轉眼已是7月，太原的雨季如約而至。墓葬如不及時發掘整
理，后果不堪設想。7月9日，正在王郭村指導修路的區建委主任武春
暉聽說了這事，立即電話通知給李愛國所在的晉源區文物局。隨即，
李愛國他們趕到現場，通過分析，他們認為這個墓葬很重要。
7月13日，由山西省考古所、太原市考古所、晉源區文物局組成
的聯合考古隊進駐發掘現場。
第一個發現是那個歇山頂式的漢白玉的石制屋頂。這個漢白玉歇
山頂，讓考古人員非常驚訝：在太原地區，這樣的墓葬極為罕見。而
墓室采用歇山頂，說明墓主人的身份不同尋常。
人們小心翼翼地鏟去漢白玉石料周圍的泥土——古墓露出了廬山
面目：歇山頂下，是一個全部由漢白玉組成的方形石槨。石槨出土時
槨門已經損毀嚴重，只剩下了門楣。槨門兩側的漢白玉石壁上，人們
想象不到的精美絕倫的浮雕，一時驚呆了所有在場的人：浮雕上的人
物形象，高鼻深目，發型奇特，絕對不是漢族人的模樣。
□疑惑之一：這是哪個朝代的墓葬？洋溢異族情調的浮雕在中國第
一次出土，考古學上的意義自然非比尋常。
考古隊員們對著兩塊浮雕唏噓不已：怎么中國的土地竟然深埋著
完全中亞西亞風格的墓葬雕刻？
漢白玉上的雕繪內容出乎所有考古專家的意料——雕繪滿目的波
斯風格，不見一個中原人物，連那服飾用具，器皿住房，件件溢灑出
絲綢之路的情調。驚奇之余，專家們感到了它的價值：這樣的浮雕還
是頭一次在中國出土！之前的考古挖掘從未有過的第一回。
這是哪個朝代的墓葬？斷代問題馬上擺在了考古隊員面前。
發掘繼續著，在清理石槨頂部時，有人發現了2枚開元通寶。考
古隊員的心為之一動——難道是唐墓不成？
清理依舊繼續，考古隊員在墓室底部的淤泥中和墓道里，有了更
多的發現——然而卻是令人擔憂的發現：這些器物分布散亂，毫無規
律。種種跡象表明，這座墓顯然遭受了人為的毀壞。
7月20日，考古隊員終于在墓室底部發現了一塊方形墓志蓋。把
墓志蓋上的浮土去掉，幾個字出現在眼前：“大隋故儀同虞公墓志”。
終于，年代被確定了——這是一座隋墓。還有，墓主人是一個姓
虞的官員，至少擔任過儀同這樣的官職。
既然墓志蓋清楚地表明這是隋代的墓葬，那么墓中出土了唐代不
同時期的“開元通寶”怎么解釋呢？考古隊普遍的看法是，這座墓分
別在唐代的不同時期遭遇被盜。
□疑惑二：這些浮雕反映的是墓主人的生活嗎？墓主人是中原人
嗎？為什么考古隊員在石槨里面并沒有發現棺木？
如果確有文化或政治上的原因，那么為什么漢白玉石槨還被相當
完整的保留下來？是什么原因阻止了進一步的破壞呢？
7月21日，考古隊員開始仔細清理這座漢白玉石槨。石槨由槨頂、
槨壁和底座組成。組成槨壁的是九塊漢白玉，每一塊都有數十公斤重，
至少需要6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齊心合力才能移動。而槨頂由三塊
漢白玉組成，每一塊重達一噸，人力根本難以挪動。
考古隊員們在拆卸時，不得不動用了吊車。如此沉重的物件被組
裝在一起，如何保證它的堅固呢？考古隊員發現每一塊石壁的下方都
有一個突出的石榫，而底座的相應位置內，則各有一個長方形卯眼。
原來，古人將石質材料做成了中國特色的榫卯結構。同時，每一塊槨
壁左右上角還插有鐵環。一塊槨壁上前后左右四個角共有4個鐵環。
槨壁立起后，兩塊之間的連接處用一個扒釘扒住鐵環。如此一來，即
能保證槨壁的堅固，也不用擔心幾噸重的槨頂會壓壞槨壁。而這種鐵
釘與榫卯結構結合的形式似乎不僅只是中國特色。
鐵環已經腐爛，鐵釘銹蝕斑斑。然而就是靠著這些扒釘、鐵環和
中國固有的榫鉚結構，漢白玉石槨已經完好地在地下挺立了一千四百
年。考古隊員仔細清理石槨，更加令人驚奇的畫面出現了。這些浮雕
雕刻于石槨槨座上，內容罕見。浮雕剛出土時顏色鮮艷，有的地方顯
然經過貼金處理。而里面的人物無一例外，皆是高鼻深目。難道浮雕
反映的是墓主人的生活？墓主人不是中原人？令人不解的還有，考古
隊員在石槨里面并沒有發現棺木。
按照我國傳統葬俗，通常槨的里面有棺，棺的里面是墓主人的尸
骨。考古人員清理墓地時非常仔細，沒有發現一點棺木的痕跡，所以
專家肯定，這個墓穴有槨無棺。
接下來，考古隊員在石槨東西兩側散亂的隨葬品中，發現一些零
星殘缺的人骨。這會是誰的骨頭？盜墓者還是墓主人？以往盜墓者的
骨架時有發現，但這里專家們更多的傾向于是墓主人的。那么墓中為
什么有槨無棺？難道主人下葬時另有其他的喪葬形式？現在，墓主人
的姓名和族源成了考古隊員迫切想揭開的謎底。
7月25日，謎底開始揭開。這一天，考古隊將石槨搬運出去。就
在石槨原址的下面，一塊相對完整的墓志靜靜地沉睡在那里，與已經
出土的墓志蓋正相吻合。
這方墓志呈正方形，長寬約為73厘米，除了右下角缺失外，尚存
有625字，上面記載的內容無疑將準確告訴人們期望的謎底。為了能
詳盡研讀墓志，現場工作者請人連夜趕做墓志和墓志蓋的拓片，謎題
逐一有了答案。
根據墓志記載，墓主人叫虞弘，歷經北齊、北周、隋三朝為官。
令人費解的是，作為“儀同三司”的虞弘官位不高，怎么能享受歇山
頂厚葬呢？難道他另有不凡的身份？考古隊員在墓志中間，發現這樣
一段文字：公元579年前后，虞弘曾統領代州、并州、介州三州的檢
校薩保府。從字面上理解，檢校薩保府一職相當于督察，就是負責監
督薩保府的工作。據專家考證，薩保府專管入華西域人事物的機構。
由此看來，虞弘并非中原人士，而是西域胡人。
□疑惑三：什么是“薩保”？“薩保”如何成為中原政府的官職？
既然薩保府中有不同種族的胡人，虞弘到底是什么種族？
由于職能特殊，薩保府首領——薩保的身份非同一般，檢校薩保
府級別更要高于薩保，因此墓主人虞弘能夠享有歇山頂式的厚葬形式
也就不足為怪了。
但是“薩保”一詞，無論從字面還是讀音上看，似乎都不是中原
固有的名詞，那么什么是“薩保＂呢？榮新江說：薩保原是粟特胡人
商隊首領的稱呼。 應該由粟特商業貴族擔任。粟特人，中亞古代民
族，以善于經商聞名于世。粟特人的故鄉在阿姆河和錫爾河之間的整
個流域，就是今日的烏茲別克斯坦。漢代以來，粟特人順著絲綢之路
大量進入中原，在這里經商或僑居，形成一個個聚落，這些聚落的首
領就是薩保。
那么薩保又是怎么成為中原政府的官職了呢？
粟特人進入中原后，形成各個聚落，薩保也就成為一個粟特聚落
的大首領。后來，中原政府為了管理和控制粟特聚落，就將薩保列入
中央政府，成為政府任命的一個官職。薩保是唯一一個外來官職，這
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雖然薩保一詞來自粟特語，但是在中原薩保府
工作任職的卻不僅僅是粟特人，還有焉耆人、突厥人等。粟特人等西
域胡人屬于高加索人種，而突厥人等則屬于蒙古人種。
既然薩保府中有不同種族的胡人，那么虞弘到底是什么種族呢？
考古隊首先想到了人骨鑒定。韓康信是虞弘墓出土人骨鑒定的負
責人。墓志記載，虞弘與夫人同葬墓中。韓康信首先鑒定人骨的個體
數。判斷個體相對容易，經鑒定確認，這是一男一女兩個人物的遺骨。
墓主人虞弘下葬時59歲，與鑒定結果基本相同。虞弘墓的出土人骨確
實是墓主人夫婦。
那么人種的鑒定結果如何呢？韓康信說：虞弘的面顱骨只保留大
半個額骨、下頜骨殘片等，女性也就是虞弘夫人的骨骼也只剩下后腦
殼那一部分，因此很難判斷種族。科學家們將世界人種分為三大類，
分別是白種人即高加索人種，黑種人尼格羅人種和黃種人蒙古人種。
而判斷人種最有效的依據就是人的面顱骨。由于虞弘夫婦現存人骨中，
面顱骨都極度殘失，韓康信難以科學地得出虞弘種族的確切結論。
不過，除了人骨，虞弘墓還出土了豐富的浮雕彩繪，通過分析整
理這些圖像，是否可以對虞弘種族的鑒別提供更多的信息呢？
張慶捷認為：浮雕彩繪反映的都是墓主人的生活環境。既然隨葬
的浮雕彩繪所反映的都是墓主人生前的生活工作環境，那么通過分析
圖像上的人物，應該可以進一步做虞弘種族鑒定的研究工作。
（中央電視臺10套《探索·發現》欄目供本報專稿）
6月17日21：00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