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眾網·海報新聞記者 陳洋洋 濟南報道
那個農藥中毒的福建女孩出院了。
而在這個春暖花開的4月之初，她曾歷經生死，命懸一線。
15天前，福建14歲女孩小薇（化名）誤喝了杯中農藥而中毒。父母帶著她連夜冒雨開車16小時，跨越1500公里來山東求救。
千里之外，山東醫生也從他們出發前就開始“隔空”指導救治，開展了一場跨越1500公里的“生死營救”。
他們為何舍近求遠，跨越近1500公里，歷時16個小時，也要從福建前往山東進行搶救？
4月14日，大眾網·海報新聞記者對話小薇一家和救人專家，講述小薇救治成功背后的故事，解密在全國解毒救人的“江湖”中流傳著的“山東故事”。
深夜“中毒”
凌晨4點開始吐血
“怎么突然吐血了？”3月31日凌晨，身形瘦弱的福建初二女孩小薇難受地抹了一把嘴角，發現是血。
她嚇蒙了，此刻父母都在熟睡中。
“爸爸，我吐血了。”年輕的父親魏先生從夢中驚醒，慌忙問孩子吃下了什么東西。
“晚上睡了一覺后，有點口渴，迷迷糊糊就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就繼續睡了。”
14歲的小薇怎么也想不到自家桌子上的一杯水會令自己中毒，在生死間幾度掙扎。
“喝的時候味道有點怪怪的，迷迷糊糊就沒當回事。”小薇說。
“壞了，是中毒了！”魏先生回憶，凌晨4點，他被叫醒時，小薇已經開始吐血。
“女兒喝的是敵草快！”魏先生拿起桌子上的水杯一聞，瞬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敵草快除草劑是孩子奶奶買的，原本準備回老家除草用的，我小兒子智力有點問題，他以為是飲料就倒在杯子里，女兒半夜醒來口渴，誤喝了。”小薇的媽媽吳女士說，平時都會給女兒煮魚腥草水喝，女兒以為杯子里的是魚腥草的水，于是喝了一大口。
那時，小薇已經不止一次吐血。
不等天亮，魏先生立即將女兒送到了當地醫院。
徹底洗胃，并繼續轉往上級醫院，并進行了血液凈化治療。
命懸一線，孩子的命有可能保不住。
這對年輕父母，選擇了千里奔波，北上山東。
北上山東
冒雨跨越1500公里“救女”
1500公里。
為了救女兒，魏先生在雨中包了一輛救護車從福建趕往山東。
從福建北部出發，到江西、安徽，一路上都在下著大雨……
為何要千里迢迢北上山東？
“我們打聽到，山東有家醫院或許能救女兒的命，人家說山東有一位治療農藥中毒最權威的專家。”魏先生說，一家人毫不猶豫就出發了。
“天下著雨，兩名司機輪流開，幾乎一刻不敢停留，一直跑了16個小時。”魏先生說，時間就是生命，一路上一車人都揪著心，想著早一分鐘就多一分鐘的希望。
就這樣，1500公里的路程原計劃需要20個小時，因為兩個駕駛員輪流開救護車，節省了寶貴的4個小時。
熬著一分一秒，終于到達了山東。
小薇父母所說的那位著名的山東“解毒”專家，就是救治了眾多百草枯等除草劑中毒患者的山東大學齊魯醫院中毒與職業病科主任菅向東。
而在小薇到達前，山東大學齊魯醫院就做好了相應的接診準備，并且為小薇預留了床位。
“小薇一家在當地的初步的救治是非常得當的，在當地醫院的建議下，這對父母聯系到我們醫院，決定連夜轉到山東來。”曾經救治過因百草枯中毒的“殺魚弟”的山東大學齊魯醫院中毒與職業病科主任菅向東在小薇到達山東前，已第一時間準備展開救治。
重生的希望！
一千多公里長途奔波，小薇疲憊不堪精神萎靡，身體很虛弱，心率有點快，還出現一度低氧血癥。
幸運的是，那時她的意識還比較清醒，能夠正確地回答問題。
“預估服毒量在30-50毫升之間，還好，劑量不是很大。敵草快沒有特效藥，但是我們還是有一些去毒的辦法，孩子還有希望。”菅向東的幾句話，讓小薇的父母看到了一線希望。
從福建到山東，一直一路強忍著不敢崩潰，聽到“生的希望”后，小薇的母親哭成了淚人。
“敵草快中毒，臨床上有兩種可能存在的情況。一種可能快速致命，一種還有挽救的希望，小薇就屬于第二種。”菅向東仔細介紹了敵草快的中毒類型，并盡量寬慰小薇的父母。
“第一種是服毒量較大，如果喝敵草快大于100毫升，和同劑量的百草枯相比，它比百草枯的損傷要大，救治黃金時間更短，中毒者可能會迅速進入無尿、昏迷、心衰等多臟器衰竭的狀態，甚至死亡。”菅向東說，第二種是敵草快服毒量為幾十毫升，跟同劑量的百草枯相比，它的愈后相對要好。
小薇到達醫院后，菅向東第一時間為其進行檢查和病情評估。
而小薇的服毒量大約在30毫升左右，所以希望還比較大。
菅向東團隊迅速針對敵草快中毒給予小薇綜合性治療，小薇的生命體征終于達到了基本穩定。
“當時都說治不了，沒得救了，讓我們放棄！我們怎么能放棄啊！只要有一線生的希望，我們就要爭取啊！”小薇的媽媽哭著說。
并發癥侵襲
小薇的病情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然而也經歷了波折。
對她的救治有兩個困難點。
“一是早期的解毒去毒治療，包括全胃腸洗消及血液凈化。另外，控制并發癥也非常重要。”菅向東表示，很多中毒的病人最初救治形勢還不錯，后期卻突然發生一些意外，極可能是出現了并發癥。
小薇也遭遇了并發癥的“突襲”。
治療的第四天，菅向東發現小薇的下肢出現了深靜脈血栓。
“這孩子的這種并發癥是比較嚴重的，一旦血栓掉下來，便可導致肺栓塞，治療不及時很快就會致命。”菅向東表示。
幸好，菅向東團隊處理血栓已有非常豐富的經驗，他們早就考慮到了這一點，并進行了及早地干預和治療。再次進行超聲檢查時，小薇的血栓已經被完全吸收。
解毒去毒也在緊急進行中。
7天時間，小薇又完成了4次血液凈化治療。
在此期間，菅向東團隊對小薇父母帶來的農藥樣本進行化驗后證實，小薇誤飲的正是敵草快。
熬了一天又一天。
小薇的父母日夜守在小薇床前，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夜晚。
“孩子命懸一線，做父母的一刻也難安睡。”魏先生說。
入院治療第12天，小薇迎來了好消息。
菅向東再次對小薇進行相關檢查時，發現她的小薇情況穩定，指標基本恢復正常。
“這時候我就鼓勵她，可以適當下地活動，可以多吃點飯了。”菅向東說，再觀察了幾天，身體沒問題的話就可以回家了。
“小薇，恭喜你！你的身體恢復不錯，回家好好休息，過一陣子就可以回去正常上學了。”4月14日上午，菅向東向小薇一家宣布了可以出院的好消息。
這時，中毒初愈的小薇和家人充滿了喜悅，小薇的父母懷著激動的心情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小薇告訴記者，感覺除了身體有頭有點暈，身體虛弱無力，其他已沒什么異常。
“感謝醫生，謝謝您的救命之恩！”在離開醫院前，小薇朝救了她一命的菅向東深深鞠了一躬。
中毒15天以后，一家三口帶著大病初愈的喜悅，踏上了從山東再回福建的千里之路。這一次，和中毒之初冒雨趕往山東求救的心情已截然不同。
傳說中的“山東方案”
福建父母冒雨千里救女，為什么偏偏選擇的是山東？
為何舍近求遠，跨越近1500公里，歷時16個小時，從福建前往山東進行搶救？
對這個眾多網友困惑的一個問題，小薇的父親魏先生在記者采訪時多次強調，“當地醫院表示沒辦法救，建議轉上級醫院，我們知道齊魯醫院治療中毒是數一數二的，我們想到轉院試試。”
這份遠在山東的“重生方案”到底有多牛？
曾經有一句流傳頗廣的話，“想自殺的人喝了百草枯，它會給你后悔的時間，但不會給你活下去的機會。”
曾經有無數的人認為，只要喝了百草枯的人，都沒辦法救活，只能等死。甚至多年前，有些醫生也這么認為。
大眾網·海報新聞記者采訪得知，實際上，多年來，在山東，以齊魯醫院菅向東團隊為代表的醫療工作者，經過多年不懈努力，研究出一種方案，救治了幾千例誤食百草枯或服用百草枯自殺的中毒者。
正是由于這群醫生的共同努力，拯救了無數瀕臨破碎的家庭。
這份治療方案就是著名的“齊魯方案”。
從幼童到90多歲的老人，在山東大學齊魯醫院中毒與職業病科的病房里，這里聚集了來自全國各地的除草劑中毒者。
就連當年火遍全國的“殺魚弟”在幾年前服百草枯自殺，也是菅向東的團隊救治的。
“我的科室每天平均收治3-4例這種患者，每年約500-600例除草劑中毒患者來救治。”菅向東說，他的科室，收治的服用除草劑中毒的病人數量在全國居首位，同時也擁有國內最高的治愈率。
菅向東透露，受專業性限制，國內設置中毒科的醫院并不太多。而山東大學齊魯醫院中毒與職業病科是全國專門研究和治療百草枯中毒的醫療機構，也是目前全國最大的中毒治療基地之一。
關于山東的“重生方案”，在解毒救人的“江湖”流傳著一段段故事。
為了救治更多的患者，據菅向東介紹，后來他還牽頭，全國百余名專家參與，共同在“齊魯方案”的基礎上，深入研究最新臨床數據，撰寫了“泰山共識”。菅向東介紹，這在國內醫療界及患者中得到了廣泛認可。
“像百草枯和敵草快，沒有特效解毒藥，主要以綜合救治為主。但綜合救治不代表沒有系統的方法，有效地祛除毒物、保護重要臟器功能和控制并發癥都是有效的方法。救治的病例多，成熟的方法相對的來講就多一些，也逐漸形成了一整套的齊魯中毒救治臨床路徑和體系。”菅向東介紹，救治及時得當，患者仍有生還甚至治愈的機會。
“百草枯、敵草快等除草劑農藥中毒，是有生還的機會的。”菅向東說，這次福建女孩小薇之所以跨越千里來山東求醫，因為除草劑中毒不像有機磷中毒，其起病往往是逐漸加重，最后出現多臟器衰竭。小薇在第一時間已經在當地的縣醫院和地級市醫院進行了一些救治，在生命體征平穩的前提下，病情在逐漸地加重，這種情況選擇轉院來山東救治是可行的選擇。
遠離致命“毒藥”
“我多年來一再呼吁遠離劇毒農藥，不要售賣劇毒農藥！”菅向東告訴大眾網·海報新聞記者，盡管成功救治了幾千例百草枯等除草劑中毒的患者，他最大的希望仍是希望有一天，不再有人中這樣的毒。
17歲少年“殺魚弟”喝百草枯自殺；浙江德清一家三口百草枯中毒；與父親慪氣，22歲小伙當面喝百草枯搶救無效死亡……據多家媒體報道，近些年，百草枯中毒事件頻上熱搜，它也因此被稱為“死亡之水”。
大眾網·海報新聞記者查詢發現，早在2012年，原農業部、工業和信息化部、原國家質檢總局就聯合頒布了第1745號公告，對百草枯水劑采取限制性管理措施。自2014年7月1日起，撤銷百草枯水劑登記和生產許可，停止生產百草枯。
2016年7月1日，國內全面禁止百草枯水劑的銷售和使用，盡管如此，百草枯在民間并沒有絕跡。
2020年，農業農村部發布通知，規定百草枯母藥生產企業生產的百草枯產品不得在境內銷售。關于小薇誤服的敵草快也出現在了文件中，《通知》還要求加強對敵草快、草甘膦、草銨膦等滅生性除草劑產品的監督抽查，重點抽查是否非法添加了百草枯隱性成分，堅決依法打擊非法添加百草枯隱性成分的行為。
“繼百草枯之后,最近一兩年敵草快中毒事件越來越常見。”菅向東向記者介紹,根據臨床觀察和粗略估計,目前接診的病例中，90%左右的敵草快中毒實際上仍然是百草枯,剩下的10%左右才是真正的敵草快中毒。
百草枯、敵草快等中毒者有什么后果？
“如果病情變化快，基本可以按小時計算，病人情況一個小時比一個小時差。”菅向東感慨說，近年來醫院收治多起大劑量敵草快中毒患者，通過臨床病例發現此中毒會很快出現神經系統的損害、泌尿系統的損害及心血管系統的損害。從敵草快中毒的病情來看,主要分為三個方面：第一是進行性的無尿,腎功能受到損害；第二是中樞神經的損害,例如意識障礙、抽搐等；第三是進行性的心功能、肝臟功能損害。
與百草枯中毒相比，敵草快中毒后，肺的損害相對輕一些，這是與百草枯明顯不同之處。
“大家一定要珍愛生命，一定要遠離劇毒農藥。不管是百草枯，還是敵草快，目前尚無特效解毒藥，如果發現身邊有人中這種毒，應立即撥打120急救電話，找醫護人員救治。”菅向東表示，在等待120時,可以讓患者喝點溫水，進行催吐，在保證患者安全的前提下，吐出毒物。
“敵草快屬于中等毒性，但在臨床上，它卻屬于一種劇毒化學物質，所以家里有這類除草劑的，一定要妥善保管，一定要讓它遠離老人和孩子。”菅向東提醒，為了防止誤服農藥事件發生，建議要嚴格保管農藥，像這種劇毒的農藥應該是專人專柜專地進行管理，盡量不要拿到家里去。另外，要加大科普宣傳，讓更多人意識到這種農藥的劇毒性以及無藥可治的后果。菅向東還呼吁，要積極地推廣一些低毒性的除草劑，盡量不要選用這種劇毒的除草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