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洲偉:主流就是影響力
“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走在無垠的曠野中,凄厲的北風吹過……”2003年年末《21世紀經濟報道》內部聯歡會上,劉洲偉在同事們的起哄聲中上臺唱了這首歌。一雙運動鞋,藍色的牛仔褲,有點發福的身材。一個記者聽他的歌聲,感觸格外地深:“他是越長越胖了,那胖里有深深的疲倦。”
2001年1月1日,《21世紀經濟報道》就像一匹突如其來的“狼”,以其專業、銳利、深度的財經報道,快速崛起于國內財經報市場,開始吞食《經濟日報》 、《中國經營報》等傳統財經報的市場。只是這匹“狼”并非“來自北方”,而是來自南方——從誕生那天起,就踩在南方報業集團“巨人的肩膀”上。
時至今日,這張報紙已滿3歲。俗話說,3歲看老。作為主編,劉洲偉深感做掌門人“非常難”,但他始終以己之力,團結全國各地250多名編輯記者,力圖讓公眾從3歲的《21世紀經濟報道》身上看到良好的未來。
總覺得應該做得更好
劉洲偉大學里學的是氣象學,后來又拿了新聞學的學位。他對新聞有一種熱愛,這跟小時候的成長環境有關系。“父親原來是個軍人,后來轉入了公檢法工作。在他眼里,記者是一個很有權力的職業,在社會上非常有影響力,能夠為老百姓鼓與呼。雖然這個想法比較樸素,也是外行人的直觀感受,但在我的成長過程中卻給了我潛移默化的影響。”讀大學時,很流行報告文學,他也非常喜歡看。很多報告文學是記者寫的,這對他后來選擇新聞有著密切聯系。
畢業后,劉洲偉南下廣州來到中國最具影響力的新聞周報——《南方周末》。剛開始跑社會新聞,后來發現經濟新聞比社會新聞更有深度,更符合他的性格。理科學習練就的邏輯思維在經濟新聞的采寫中發揮了很大作用。多年以后,當他住進廣州“麗江花園”寬敞的新居時,曾在一篇文章中懷念這段辛苦的日子:“寫稿子到深夜的時候常有老鼠相對。我記得有一次冰箱壞了,后來發現是老鼠咬斷了電線。”
“事實上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南方周末》只有我一個經濟新聞記者,從跑政策解讀、學者觀點開始,做過許多行業的報道”。他寫下了大量在業界有影響、有分量的文章,出版了一本叫《非常原始積累》的專集。圈子里甚至有朋友稱,劉洲偉的一支筆能決定行業的生死。
從助理編輯到記者、駐北京記者,再到北京記者站副站長、新聞部副主任,劉洲偉在《南方周末》的職務不斷變化,最后是經濟部主任。他親手創辦了“新經濟”版,但很快發現“新經濟”的風格與《南方周末》不太一致。“報社也希望‘新經濟’能縮版,這才使得我們真正下決心另找機會。”
“另找機會”,需要審視度勢。應該說,做財經類報紙是劉洲偉自己選擇和被選擇的結果。隨著社會轉型和階層變化,以及中國入世帶來的巨大影響,市場對財經類媒體的需求越來越大。這種需求在一定的時期會有一種征兆,即一個購買力極強的消費群體正在形成。從社會形成上分析,中產階層的財富正在迅速積累起來,這股力量需要更為細化的市場。而當時國內除《中國經營報》外,沒有其他很強勢的專業財經媒體。
由此,劉洲偉覺得,財經報紙大有可為。于是,2000年開始籌辦《21世紀經濟報道》。
創業之初,困難很多。“過去的一年中干了前面7年里所有的活兒,太累了。”劉洲偉的心情非常復雜,“辦《新經濟》有11人,其中4人過來籌備,其他都要到社會上去招,心里很沒底。不少人認為,《21世紀經濟報道》依賴了很多《南方周末》的資源,其實,我們最初的資源非常貧乏,辦公環境也很糟糕。一下子從熟悉的環境到新的環境,還沒有適應過來。”
“雖然在試刊4期它使用的是《南方周末》的發行渠道,但它迅速獨立,成長。環顧周遭,報業環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操縱變局,使沉者自沉,浮者自浮。”《21世紀經濟報道》的表現迅速引起主流人群的關注。短短兩三年,該報的發行量增至20多萬份,成為國內最具影響力的專業財經媒體之一。
挖新聞就要挖到底
“挖新聞就要挖到底”,這位從事新聞行業達10年之久的新聞人這樣闡述自己的新聞報道理念。在這種理念的指導下,《21世紀經濟報道》時常以連續性、追蹤式的報道在業界引起關注。
劉洲偉認為,《21世紀經濟報道》總體上講除批評性報道外,還有大量的建設性報道、探討行業規律和企業本身成長方面的東西,這部分的分量也不少。比如,其管理版、商業版、財富版、評論版等,建設性的內容比較多。“我其實不希望業內人士一直認為我們只會做黑幕不會做白幕。其實在我的意識中沒有所謂的‘黑幕報道’,只有客觀報道,沒有所謂的批評性報道。”
有一次,劉洲偉參加中國企業家論壇。有同行調侃說《21世紀經濟報道》的記者是狗仔隊。劉洲偉這樣給以回應:“在西方有一個說法,公共知識分子是社會良心的看門狗,我覺得狗也不一定是壞事。新聞上講狗咬人,人咬狗……所謂狗仔是指小狗,中國媒體還是一只小狗。這次會議上企業家們提到一個要求,中國的媒體還是需要快速長大,長大的路上有非常多的障礙……我們國內企業家的聲音在國際上聽不到,主要是因為我們這只狗太小了。”
有效信息結合商業邏輯的模式,這是《21世紀經濟報道》的報道思路。劉洲偉崇尚新聞至上,允許記者在采編上花很大的成本。“新經濟”的新聞風格在《21世紀經濟報道》獲得延續,做得好的時候甚至有左右逢源、呼風喚雨的感覺:“大事張揚,通過文體與包裝將新聞效應無限放大,注重以內在沖突與矛盾展開揭示商業邏輯,非常善于講故事,但不是虛構式的,而是將通過采訪拿到的核心材料以‘秘法煉制’,不肯以粗糙底色示人,對文字的重視與邏輯鏈條、調查過程并行。”
《21世紀經濟報道》的記者不好當。在劉洲偉眼里,一個優秀的財經記者首先要頭腦清晰,專業性和邏輯能力比較強;其次在采訪前要掌握一些基本的工具(比如怎么看報表,基本的財經知識等),做到有備而來,準備充分;第三要勤奮,財經新聞容易把人養懶,以為打打電話,上上網就能寫出好新聞來了,做久了讓人會形成“路徑依賴”;最后,性格上要善于與人溝通。
現實中,不少新聞從業人員在敬業精神、新聞敏感、知識儲備等方面還有很大差距。報紙面臨的另一個更嚴峻的問題是人才外流,流向商業網站和外資企業。劉洲偉迫切期望改革現有的人事制度。在分配制度上,做到從業人員的收入與貢獻相符;在團隊管理層面上,健全培訓體制,使新聞從業人員成為一專多能的復合型高級人才。
以精英的眼光看社會
劉洲偉在設計《21世紀經濟報道》第一年新聞報道框架與基本風格的時候,也許潛意識里是將原先“新經濟”時期的做法推向極致,報道的標題和文章都體現出一股沖勁和一種銳氣,結果使報紙擁有了非常銳利的個性。
這種銳利的風格多少也跟他的個性有關。甚至有同事說,劉洲偉的個性對報紙的個性影響深刻。操作2003年年終特刊時,同事們提出其他選題都被否定,劉洲偉堅持要做自己敲定的《中國世紀》。當其他多數媒體都在考慮盤點的時候,他卻“更感興趣的是對未來圖景的描繪和感知。預測未來是非常危險的東西,就像算命先生,但是我們希望對未來的圖景提供一種參考。”
“所謂‘中國世紀’是一種提問,歷史學家湯恩比預言,19世紀是英國人的世紀,20世紀是美國人的世紀,21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同時另一位美國政治學家提出,世界上不存在普適性的文明,越古老的地方可能越會誕生出與美國不同的文明,比如伊斯蘭,比如中國。中國領導人前不久訪美提出一些東西,叫和平崛起,可能是和平的姿態,不同于美國的姿態,雜糅了中國的傳統和現代,我們非常感興趣。”
作為這份專版的主題策劃人,劉洲偉把視角放在了歷史長河中,把國外國內的各種思潮凝聚在一起,聚焦“中國和平崛起”,使得整張報紙富有理想氣質和使命感。
“成熟不失銳利,進取但不急躁,精英但不傲慢”。劉洲偉重視報紙的文化風格。他要求員工們追求卓越、信仰新聞,以積極進取的姿態去觀察、推動社會進步,從而塑造報紙的高品質精神氣質:“既要做一份成熟的財經報紙,又不能被環境磨滅掉身上的銳氣;既要積極進取,又要在浮躁的環境中沉下心來。做《21世紀經濟報道》是以精英的眼光來看待這個社會,但又不能使自己浮在水面上。”
他曾在不同場合提到《21世紀經濟報道》的“矩陣式管理”。“‘矩陣式管理’是不得已而為之。中國新聞源那么多,北京、上海和深圳都要重兵布防。報紙先從板塊來管理,我們的綜合類板塊在北京、上海、成都、重慶、香港都會有一個小組,根據區域的特點,小組人數或多或少。板塊的負責人在業務上直接管理各個新聞中心小組,同時每個新聞中心在區域上又都有一個小的管理團隊實施管理。比如北京新聞中心有一位編委和兩個新聞中心主任組成一個團隊進行管理。”
這種矩陣式結構的好處是在新聞采集上更加迅速,對區域新聞源了解更加深入,同時又保持了中心的控制力度。劉洲偉坦言,這種管理模式不算完美,操作中也有問題。從一周一期改成一周兩期后,原先的系統顯得無法應付。“記者離總部比較遠,歸屬感不強,遇到事情溝通起來比較困難。所以,我們目前在研究組織架構是否要調整,因為外部市場、各種條件是在不斷發生變化的。”
《21世紀經濟報道》改為周二刊后,對采編的要求大大提高。劉洲偉說:“主要從對新聞敏感性的反應,到開發,到新聞中心的采訪力量以及編輯中心力量的協調,我們覺得這里面最大的困難就在于協調上,出現所謂的‘信息不對稱’。也就是說,在總部的編輯很難預先知道其他商業社會區域發生了什么事。這樣對新聞價值的判斷和敏感性就會受到制約,可能會產生新聞中心記者的判斷和編輯中心編輯的判斷產生差異。”
主編需要左右逢源
主流的標志是什么?主流就是影響力。中國主流財經報紙的主編這樣定義“主流”:“我們要以服務中國最優秀人群為宗旨,關注政治商業領袖所關注的。我們要吸引最多的專業人士。”
談及當主編的感受,劉洲偉說:“非常難。人這么多,要管理200多人這么一個團隊。作為一個主編,要擔當許多角色。對于新聞報道來說,我經常要和大家一起研究選題;對于編輯記者來說,我更多的時候是一個管理者;對于資方,我是職業經理人,報社實行的是公司化操作;而在集團那里,我又有很多指令去完成。”
《21世紀經濟報道》在南方報業的領導下,著力探求集團領導和子報發展的平衡,探求市場風險和政策風險的平衡。“主編需要左右逢源的素質。這對我來說也是一個機會,如果我應付過去了,就感覺自己上了一個層次,能夠得到很多不一樣的體驗。”
有人說,《21世紀經濟報道》以超越常規的速度完成了從新銳商業報紙到主流商業報紙的蛻變。劉洲偉覺得這只是第一步,《21世紀》的目標是要做中國的“華爾街日報”。他認為《21世紀經濟報道》還有一段漫漫長路要走。“目前,最大的困惑就是周二刊的產品規律還沒有完全摸透。當時,我們做調研的時候,覺得有一定的市場空間,但現在做下來,覺得很辛苦,雖然比前一段時間要好,但總覺得有些感覺還沒找準,這大概就是一個探索的過程吧。”
羅馬城不是一天就能建起來的,《華爾街日報》也不是一天所能造就的。辦財經報紙同整個社會的大環境有很大的關系。閱讀《華爾街日報》已成為美國主要商界人士、政界人士、機構投資者每天的必修課。
“我懷疑中國的商界是否有這樣的習慣。中國財經類報紙的運行環境跟美國有著太大的差距。整個社會還處在發展階段,投資者市場還沒形成。眾所周知,中國的資本市場是一個非常不成熟的市場,而且從中國股票價值本身你可以揭示某個上市公司真正的價值,但是你揭示的價值跟公司所表現出的股價有時是零相關的東西,所以這個東西對投資者到底有什么指導和意義?炒股的人不會看著你的報紙去炒股。另外,整個上市公司年報這塊市場是被證監會批準的幾家報紙完全壟斷的,這對于其他財經類媒體的發展也是一個不利條件。”
劉洲偉認為,今后財經類報紙會朝日報演化。目前,日報成功的可能性比較小。“做日報需要一個過程,這種過程沒有時間表。一切取決于市場。市場就像上帝,該出現奇跡的時候自會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