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文學巨匠的巴金已經(jīng)為大家所熟知。巴金逝世后,記者在上海走訪了曾經(jīng)與巴金相處了半個多世紀的后輩———《收獲》《上海文學》76歲的資深編輯彭新琪。彭新琪是巴金的老朋友章靳以的學生,與巴老有50多年的交往,作為巴老的晚輩和學生,彭新琪曾有一本《巴金的世界》的專著,詳細記述了巴金的親情、友情和愛情。
彭新琪對記者講述了文學大師背后的常人巴金:他愛家人、愛后輩,他很親切、很簡樸,作為一位百歲老人,他甚至很純真……
巴老托我去看望“瑞玨”
彭新琪告訴記者,10月17日,自己到華東醫(yī)院看望病中的黃宗英老人,好像有心理感應一樣,下午5點多的時候去看巴老。沒想到在巴老的病房前看到了巴老所有的親人以及作協(xié)的領導,由于進不去病房,她只好在巴老病房窗外,默默地為巴老送行。彭新琪說那一刻自己又想到了多年前,巴老因病住進華東醫(yī)院,曾經(jīng)對看望他的彭新琪說:“我以為這次我就要走了呢……”
從1953年起,彭新琪就因為約稿等工作關系經(jīng)常到巴金的寓所拜訪,后來彭新琪成為《收獲》《上海文學》的編輯后,更與巴老一起工作,與巴老一家人都很熟,巴老的女兒李小林親切地稱彭新琪為姐姐。
彭新琪介紹說,1993年后,自己曾經(jīng)多次代表巴金去看望“瑞玨”,巴老一直牽掛著自己這個在病床上的親人。說起“瑞玨”,不少人可能會聯(lián)想起巴金小說《家》中的大嫂,一位溫柔善良的年輕女性,一位封建專制禮教下的犧牲品,當然,那只是小說中的人物,不過在現(xiàn)實生活中,巴金確實有一位叫李瑞玨的親人,她是巴金同父異母排行十二的小妹妹。
現(xiàn)實中的瑞玨十分幸運,她成長為一個職業(yè)女性,從1950年以后就一直同巴金一家生活在一起,后來生病住院,巴老還惦記著她,想了解她病中的情況。1993年,有一次彭新琪去看望巴金,巴金就囑咐彭新琪有時間一定去醫(yī)院看看“瑞玨”,巴老有些憂傷地對彭新琪說:“她很可憐,腳燙傷之后,腿骨疼,病倒了……現(xiàn)在她不知道自己的病情。”言談話語間,充滿著對十二妹的關切之情。過了幾天,彭新琪把去看望瑞玨的照片和錄音帶送給巴老,得知瑞玨飯量很大時,巴老輕輕地說:“她患糖尿病,是不能多吃東西的。”后來巴老就沒再說什么,可能是錄音帶和照片讓他放心了。
他笑起來像一個頑皮的孩子
巴老對小孩子們有種特殊的感情。雖然在彭新琪他們這些經(jīng)常到巴老家走動的人面前,巴老也比較放松,無所拘束,可是面對孩子,他笑得特別酣甜,鏡片后面老是閃爍著溫厚柔和的目光。有一年寒假,彭新琪正在同巴老交談,巴老的外孫女端端因為患眼疾,戴了副墨鏡走來,巴老很風趣地跟端端開玩笑說:“你像是個天外來客。”端端假裝生氣地朝巴老撒了個嬌,巴老像個頑皮的孩子似的咧開嘴笑了很久。
在彭新琪的記憶中,前幾年巴老的孫女還很小不懂事,巴老總想讓她走近一些。巴老呼喚“狗狗蛋”時流露出的慈祥眼神,以及后來每每提到“狗狗蛋”說自己很想她時的聲調和眼神,都表露出他對天真無邪的小孩子那分醉人的慈愛柔情。
巴金與花匠的君子之交
在彭新琪的記憶中,巴老不但喜歡孩子們,而且同上海作家協(xié)會的一位花匠(大家都稱他花師傅)———一位不識字的老人也有一種不同于一般友誼的感情。
有一次,彭新琪正在和巴老交談,巴老突然向窗外舉起了右手,臉上露出純純的笑容,喚了一聲:“花師傅!”彭新琪扭頭一看,原來是上海作家協(xié)會那位矮小精干的花師傅,一頭淺淺的茸茸白發(fā),穿著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老藍布對襟褂子,正滿面笑容地舉手向巴老打招呼。彭新琪說,自己常常在巴老家遇到花師傅,有時他送一兩盆時令鮮花放在門樓前的石階上;有時送一點枯枝碎木為過冬做準備。每次來,他都要透過長廊的玻璃舉手向巴老打招呼,巴老也向他投去友好、真摯的微笑。
彭新琪說,巴老和花師傅的友誼是有淵源的。“文革”的時候,巴老作為“反動學術權威”被批斗,花師傅是造反派安排監(jiān)督巴金勞動改造的人,花師傅總是安排巴金等“反動學術權威”在草坪上拔野草,做些輕微的勞動。最讓巴金感動的是,有一次,有一幫“革命小將”要造巴金等“反動學術權威”的反,花師傅知道后,馬上要巴金他們躲一躲,等那些小將吆喝著叫“巴金出來”時,花師傅大聲說:“巴金今天沒來,你們到別的地方去吧!”花師傅以自己的微薄之力,保護了幾位文化老人的尊嚴,使他們少受了一次羞辱……
彭新琪還記得一件事,1989年巴金第三次跌跤住進醫(yī)院,花師傅找人陪著到醫(yī)院探望巴老,手里還特地捧著一束鮮艷的康乃馨。彭新琪知道作協(xié)的簡易花棚里是沒有康乃馨的,就問他為什么不用自己的花而非要買呢?“花師傅說,‘生病的人送康乃馨最好,我盼他身體早點好起來!’說著,他有點驕傲地豎起大拇指對我說,‘他是我們國家的這個。’”1989年冬天,在花師傅90歲生日時,作協(xié)為他舉行了一個小小的祝壽會,巴金特地讓女兒小林買了件羽絨背心送去,讓他在花園里工作時御寒。
巴金蕭珊之戀背后的故事
巴金懷念夫人蕭珊的文字已經(jīng)很多了,但寫巴金和蕭珊愛情的文章卻很少,不少作家不敢觸動巴老的這個感情的“禁區(qū)”,于是,有雜志社的編輯鼓動彭新琪去作個嘗試。
彭新琪告訴記者,關于巴老的感情問題,在電視連續(xù)劇《家春秋》放映時,彭新琪曾經(jīng)問過巴老,“別人以為你是覺慧,覺慧和鳴鳳相愛確有其事。你在成都老家愛過丫頭嗎?”巴老說:“沒有過。我們那樣的封建大家庭是不允許的。”彭新琪對巴老說準備寫他和蕭珊的愛情故事,沒想到巴老很爽快地答應了,并用了四五個半天的時間向彭新琪講述了他們的故事。初稿寫好后,彭新琪把稿子拿給巴老和他的家人看,李小林發(fā)現(xiàn)了一個細節(jié),說是明明是母親蕭珊追的巴老,為什么寫成了巴老追求的母親蕭珊啊?彭新琪說巴老就是這樣說的啊,再去問巴老,巴老說:“我認為男人應該主動些,雖然當時是蕭珊先給我寫的信,但我總感覺公開說女子追求男方,對蕭珊不大好。”這樣一個細節(jié),可以看出巴老對蕭珊的體貼。
在他們28年的婚姻生活里,他們相親相愛,沒有紅過臉,沒有爭吵過一次。在“文革”最痛苦難熬的日子,蕭珊為了保護巴金,受到北京來的紅衛(wèi)兵銅頭皮帶的毒打。巴金也向蕭珊隱瞞著自己所遭受的種種非人待遇……現(xiàn)在,在巴老的臥室里仍然安放著蕭珊的骨灰盒;巴老的寫字臺上,擱著蕭珊的照片;巴老的床頭,放著蕭珊翻譯的幾本小說;在巴老的心中,一直保存著對蕭珊最美好的回憶……
本報記者倪自放(上海10月19日電)



